第二天,她病了。是真病。發了燒,咳嗽不止,嗓子啞得說不出話來。襲人請了大夫來看,大夫說是風寒,開了藥。晴雯把藥喝了,卻每晚依舊開窗睡覺。凍醒了,她就睜著眼熬到天亮,等身子暖過來再睡一會兒。
她在用命賭。
中秋過了兩天,晴雯被正式攆出大觀園。
那一天,王夫人派了人來,把晴雯、四兒等人一併攆出。晴雯被兩個婆子架著,從角門拖了出去,扔在她表哥多渾蟲家門口。她躺在泥地上,咳了好一陣,才掙扎著爬起來。
多渾蟲的家,在賈府後巷的一個角落裡。說是家,其實不過兩間破屋,牆皮剝落,瓦上長草。多渾蟲喝醉了酒,歪在炕上打呼嚕。多姑娘不在,大概是去了哪家男人那裡。
她摸到炕邊,扯了床破被蓋上,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。
半夜,她聽見有人敲門。
很輕的敲門聲,像是怕人聽見。她掙扎著爬起來,披了件破褂子去開門。
多渾蟲不再是白日里那副醉醺醺的樣子,他身後跟著多姑娘,進了門,他眼神里的心疼幾乎要溢位來:“你這是為何?爭了那麼久,好不容易到這個位置,眼看就有了出路,怎地就出來了。”
“再不出來就活不了了,若是我能求來身契,你們要跟我走麼?”晴雯小聲地問。
多渾蟲毫不猶豫地點頭,但多姑娘卻問:“去哪裡?”
晴雯搖搖頭:“不知道,總不會是這裡就是了。”
多姑娘沒回答,把嘴裡的瓜子皮吐在地上,說:“明兒個我想想再說。”
沒等到多姑娘回話,寶玉就來了。
他穿著一身素衣,沒有帶小廝,一個人來的。月光照在他臉上,他的眼圈是紅的。
“晴雯。”他開口,聲音發顫。
晴雯靠著門框,看著他。月光下,她看清了他臉上的心疼,也看清了他眼裡的愧疚。他是真的心疼她,也是真的無能為力。
她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東西。此刻她明白了一件事:他救不了她。他誰都救不了。他是怡紅院裡的寶玉,可出了怡紅院,他連自己都救不了。
“寶玉,”她開口,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,“你來了。”
寶玉往前一步,想扶她,她身子往後靠了靠避開。
“你聽我說。”她的聲音很平靜,平靜得不像一個剛被攆出來的病人,“我知你是顧著素日我服侍的情分。可你今夜來,已是破了規矩。你本不該來。”
寶玉低下頭,像個做錯事的孩子。
“但既是破了規矩,”晴雯慢慢地說,“我便求你一件事。”
“你說。”
“把我的身契給我。”
寶玉抬起頭,愣住了。
“身契?”
“對。還有我表哥多渾蟲的,至於我表嫂的,我還得問問。”晴雯靠著門框,一字一字地說,“放出去不等於身契給了。這是兩回事。我白擔了這個虛名,我也認了,但我想清清白白地去見我死去的親人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