寶玉看著她，嘴唇動了動，像是想說什麼，卻什麼也說不出來。
她的眼睛亮得驚人。
寶玉看了她很久。最後他點了點頭。
“我給你。”
這時外頭卻忽然鼓起掌來，多姑娘是來回話的，她走進來，就要挨著寶玉，寶玉一下子彈跳起來，多姑娘哈哈大笑：“都說你是個多情的，原來還是個雛兒，哎喲喂，過去我也當你倆早就成事了，倒是我誤會了，你且去，只要了他們兄妹的身契，我的就不用了，我死也要死在這府裡頭的。”
她穿得花枝招展，臉上擦著厚厚的粉，可那雙眼睛很亮，亮得像刀鋒。
見她又要靠近自己，寶玉一下子跳起來：“我先回去了，你好好養著。”
看著晴雯燒紅了的臉，他還是擔心。
等他走了，多姑娘收了幾分嬉皮笑臉的樣子。
“表妹，”她靠著門框，嘴裡嗑著瓜子，“你們走，我不攔。你表哥不是這裡的人，跟著我也就是喝酒混日子。你帶他走，興許還能活出個人樣來。”
晴雯問：“那你呢？”
多姑娘吐了一口瓜子皮，笑了：“我？我留在這兒。這裡多好啊，滿府的俊秀兒郎，我還沒看夠呢。你帶我出去能有這麼多兒郎，還都好看，就算有，你願意我挨個兒去驗驗貨？”
她說得坦蕩，坦蕩得叫晴雯啞口無言。
“再說，”多姑娘忽然收了笑，“你以為我不知道？你表哥那個人，骨子裡和你是一樣的人，只是他沒盼頭，才隨著我來。若是去了外頭，我這樣的，他不帶正眼瞧一眼的。別以為我不知道，喝醉了，就不用想這些，他就是逃避。”
她說著，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，塞到晴雯手裡：“拿著。路上用。”
晴雯開啟一看，是幾兩碎銀子和一支銀簪子。她抬頭看多姑娘，多姑娘已經轉過身，扭著腰走了。走了幾步，又回頭喊了一句：
“你倆此去，怕是不會是如今的模樣。我改不了性子的，去了也是阻了你們的路。再說，哪裡還有這裡好？”
她說完，哈哈一笑，走了。
晴雯看著手裡的銀子，看了很久。她看不懂多姑娘，但她知道，她在她的世界裡就是通透的，怡然自得的。她理解不了，但第一次覺得她自己覺得好，那就好吧。
“各人有各人的路。”晴雯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，把銀子收好，開始收拾包袱。
那日午後，賈母正歪在榻上，雲梨在旁邊給她捶腿，琥珀端了一盞杏仁茶來，賈母接過來喝了兩口，便放下了。她剛問過寶玉這幾日怎麼沒過來請安，正說著，外頭人報：“太太來了。”
王夫人進來，先給賈母請了安，又問了飲食安寢，方才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。賈母見她神色有些不大自在，便問：“可是有什麼事？”
王夫人頓了一頓，方開口道：“回老太太，也沒什麼大事。就是寶玉屋裡那個晴雯，這幾日病得重了，我打發大夫瞧了，說是女兒癆。這病是傳染的，園子裡姑娘們多，我不敢耽擱，已經叫她家裡的人領出去了。”
賈母聽了，端著茶盞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晴雯？”她重複了這兩個字，像是在記憶裡翻找什麼，“可是那個嘴尖性大針線活計極好的丫頭？從前在我屋裡待過幾日的？”
“正是她。”王夫人應道。
賈母放下茶盞，語氣淡淡的：“我記得那丫頭，模樣兒爽利，言談也來得，針線更不用說了。寶玉那些衣裳，好些是她做的。我還說，這樣的丫頭，將來倒是可以給寶玉使喚的。怎麼忽然就病了？”
王夫人臉上不動聲色，心裡卻提了一口氣。賈母這話裡，分明是對晴雯還有幾分印象，還帶著幾分可惜。她斟酌了一下，說道：“老太太說得是。只是這晴雯，模樣雖好，性情未免太輕狂了些。寶玉屋裡的人，我素日也是留心的。那些穩重安分的，我自然留著；像晴雯這樣，一年之間病不離身，又比別人分外淘氣，懶怠做活，嘴裡也不乾不淨的，我實在不敢留在寶玉身邊。前日又病倒了十幾天，大夫瞧了，說是女兒癆，我才趕著叫她下去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