寶玉沒有起來。他轉向王夫人,磕了一個頭:“太太,兒子知道這事不該兒子管。但兒子只求這一件事。晴雯在兒子屋裡服侍了這些年,沒有功勞也有苦勞。她如今病了,被攆出去了,兒子不敢說什麼。但兒子想,她既已不是賈府的人了,那身契留著也無用。求太太成全。”
王夫人盯著他,半晌沒說話。她心裡翻來覆去地想:寶玉今日為何忽然這樣強硬?是誰教他的?是不是有人在背後攛掇?她第一個想到的是黛玉,可黛玉如今都不在園子裡,那又會是誰呢。他跪在那裡,脊背挺直,眼神清明,倒像是自己想了很久才來的。
賈母這時候開口了。
“罷了,”她說,“寶玉說得也有理。那晴雯既然已經攆出去了,身契留著也是留著。給她就給她罷。多渾蟲的也一併給了。你去叫人辦,回頭把身契給寶玉。”
王夫人還想說什麼,但賈母已經發了話,她不好當眾駁回去。她應了一聲“是”,臉色卻沉了幾分。
寶玉又磕了一個頭:“謝老太太成全。”
他站起來,看了王夫人一眼。王夫人的目光冷得像冰,但他沒有躲。他行了個禮,退了出去。
他走後,屋裡安靜了好一會兒。
賈母看著王夫人,忽然說了一句:“晴雯那孩子,我原是看她還好的。”
王夫人心裡一緊,面上卻笑道:“老太太說的是。只是寶玉大了,屋裡的人也該有個規矩。晴雯到底太輕狂了些,留在寶玉身邊,我怕帶壞了他。”
賈母“嗯”了一聲,沒再說什麼。
王夫人坐了一會兒,也起身告退了。
寶玉沒有親自送那張身契,襲人最近總是看著他,時不時看他一眼,他知道,這是母親的監視。他沒有多說話,只把一個油紙包遞給襲人,淡淡地說:“這院子裡,怎偏偏就是她們三個走了,我也想不明白,你和晴雯認識最久,你就去把這個送給她吧,也全了你們之間的情誼。”
襲人知道,若是這東西沒送到晴雯手裡,她在這裡就徹底沒位置了。於是,她去送了。晴雯開啟紙包,裡頭是兩張身契。一張是她的,一張是多渾蟲的。她的手在紙上摸了一遍又一遍,最後把身契貼在胸口,閉著眼睛,眼淚從眼角滑下來。
她自由了。
襲人莫名也想哭,回來特意繞路去了王夫人院子裡,中規中矩地彙報了送身契的過程。
晴雯離開的那個夜裡,沒有月亮。
晴雯和多渾蟲一人背了個包袱,從賈府後巷的角門溜了出去。多渾蟲洗了臉,換了身乾淨衣裳,看著倒像個人了。晴雯穿著素色的布衣,頭髮用一根木簪綰著,臉上沒有脂粉,但眉眼間有一種說不出的氣度。
賈府在她身後,燈火稀疏,像一頭沉睡的巨獸。她在這裡活了這些年,從一個小丫頭長到如今,過去的歡喜、委屈、驕傲、不甘和掙扎,她全留在了這裡。
她往前走,沒有回頭。
後巷的盡頭停著一輛馬車。車簾掀開,露出一張臉。
是鳳沅。
“上來吧。”鳳沅說。
她竟親自來接她了,晴雯忽然想哭,第一次遇到馮夫人的時候,她以為馮夫人看穿了她的把戲,且不喜她。如今,她信了,馮夫人是恨鐵不成鋼。
鳳沅算過,晴雯從被王夫人叫過去,到死去,只有七天。
現在救下了,她忽然想來親自看看,看看這個代表黛玉一部分命運的丫鬟。這個燒得臉蛋通紅的女孩,眼睛格外亮,真好,明天就是新的一天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