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遙遠的瓊州，那些林如海讓他照應的人，和他本就不是同一個陣營。
賈政剛收到信的時候，心裡是帶著疑惑的。林如海自從卸任巡鹽御史後，自從上次給了那一筆銀子之後，就不與他這個賈府二老爺攀扯過多。突然寫信來，說瓊州有些故交，請他順路照拂，又特意交代“不要告訴對方是我請你幫忙的”。
賈政覺得蹊蹺，但妹夫開口了，他不好推辭。
其實，他也沒怎麼拒絕過林如海，曾經的賈雨村如此，現在也是如此。
到了瓊州，他按著名單一個個找過去。他按照林如海說的，不要求，只幫忙。送米送藥，修屋搭棚，給孩子們請先生，給病了的老人請大夫。他不求回報，也不提任何事。
一開始那些人對他很冷淡，甚至帶著防備。一個國公府的二老爺，跑到瓊州來給他們這些罪臣送溫暖，誰知道安的什麼心？賈政也不解釋，只是做。做了半年，有人開始跟他說話。做了一年，有人開始跟他喝酒。做了一年半，有人開始跟他說真話。
一個人說，他如今是“置之死地而後生”，賈政不信。他覺得沒這麼嚴重。他在京城待著，沒感覺天要塌。
兩個人說，他將信將疑。他開始留意朝中的風向，留意那些以前沒在意過的細節。誰上摺子了，誰被駁了，誰外放了，誰升了。他讓人悄悄打聽，打聽來的訊息拼在一起，越拼越覺得不對勁。
所有人都說，他就惶恐不安了。尤其是，這些可都是掙扎失敗的人啊。現成的範例。他們曾經站錯了隊，如今在這天涯海角吹著鹹風，喝著苦水，賈政看著他們，像是看著一面面鏡子。每一面鏡子裡都是他的臉。
回京的時候，他經過湖廣，他專程繞道去找了林如海了一趟。
當時的情景，他還歷歷在目。
林如海端著茶盞，看著賈政，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。
“存周。”他開口，用的是賈政的字，“你我是姻親，有些話，我說得直。”
賈政點頭：“妹夫請講。”
“我的話，你聽一半，信一半。第一，對錯擺在明處，你如今也看明白了。當今的位子只會越來越穩，你靠那邊越近，倒得越快。我讓你照顧的那些人，算不得生路，只是結善緣。只有分家，才是真正的生路。可這話，不到絕境的人不會信。你現在信了麼？”
賈政沒有回答。他的手指攥著衣角，指節發白。
林如海又說：“第二，總有人抱著僥倖。覺得樹倒了，自己未必被壓著；覺得火起了，自己未必被燒著。你身邊這樣的人，不止一個。他們未必不懂，只是不肯信。”
“第三，也是最要緊的一條。”林如海的聲音更低了，幾乎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，“這件事，你不要聽我的。你要想的是，不同的路上，誰表面獲利更多誰受損最多，誰實際獲利更多受損最少，要贏，關鍵點在哪裡，還靠不靠得住。”
他停了一下，看著賈政的眼睛。
“一旦你做了決定，就要瞞著所有人，包括你枕邊人，都不知道的情況下，直接給聖上上摺子。事不密，則不成。你若走漏了半個字，不但分不了家，連你自己的命，都未必保得住。闔府上下，唯有老夫人，和你半是一條心。”
賈政的嘴唇動了動，像是想說什麼，卻什麼也沒說出來。
林如海靠回椅背，恢復了平日那副溫和散淡的樣子，慢慢地說：“半一條心是，老夫人想的是保住賈府的根基，你是根基之一，目前還是她主要護著的。我這些話，你今日聽了，明日就忘了吧。我只是一個多年未見的妹夫，什麼都不知道。”
他端起茶盞，又補了一句：“但有一件事，我可以告訴你。聖上不開恩科，也不大赦天下，這不是孝順，這是沉得住氣。他在等。等誰先動。誰先動，誰先死。我們這位聖上，最是沉得住氣的，眼睛也毒辣。”
只是無情了一些，但這話哪怕是此時，他也不會說的。
賈政坐在那裡，像一尊石像，很久沒有動。茶涼了，他也沒喝。
很久之後，賈政站起來，對林如海深深作了一揖。什麼話都沒說，轉身走了。
賈政回到京城之後，趁著還沒安排差事，什麼都沒做。他只是看。看朝中的摺子，看家裡的賬本，看那些跟他來往的人。
中秋夜，他沉吟了一會兒，還是藉著送賈母去了賈母的院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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