賈政學了賈代善教養孩子的嚴厲，但卻沒有學到嚴厲的核心。賈代善的嚴厲是有教育在裡面的，教做人、教做事、教怎麼看人。賈政的嚴厲就是純打。就連老一點的僕婦，比如賴大家的就說，若是當年賈政等人如同寶玉那樣，早就嚴格管教了。
寶玉倒是長得像賈代善，但是卻沒有他的能力和格局。現在哪怕似乎略微走上了正道，但也差得遠。
賈代善多情方面就像賈璉了，但他並非髒的臭的都拉進房裡，他讓她不得不接受了他那六房小妾。
唯獨賈璉的父親賈赦，真正是沒有一點像他父親的。
賈政不依。他跪下來，說出了心聲：“兒子猶疑要不要請命分家，還請母親不吝賜教。”
賈母豁地站起身來，頭腦有些發暈：“你說什麼？”
“兒子不知分家對與不對。”賈政也有些迷惘。他看向賈母，分不清母親這是贊同還是不贊同。
“你自幼便是高門貴公子，出門都是國公府的排場。你真捨得？”賈母聲音有些發啞。
她從未想過有兒孫會主動來說這話。她早就放棄這些長大的兒孫了。她把唯一的希望寄託在賈蘭的身上。
是的，賈家的希望，她寄託在賈蘭身上。
這事只有她知，李紈知，其他人都不知道。
如果鳳沅知道了賈母的心理活動，其實也會驚詫，不可置信。
她從未給過李紈管家的任何支援，言語行動都無。她從未在李紈被欺負的時候出面，任由她在婆婆手下討生活。她只是給了她基本生活的經濟保障，補貼一些銀子，再偶爾裝作想起賈蘭。
這樣一來，李紈就能徹底遠離現有的權力中心，福禍牽連到他們都少。甚至於，若是賈家真出事了，他們能在李家幫助下科舉出仕。因著這些過往的不易，讓他們即使冷眼旁觀也顯得合理。
那樣，賈蘭就算是保住了賈家一脈了。她也算是籌算一生，在危境中做到了自己能做的了。至於寶玉，無論是聽從她，或是聽從他母親，富裕生活或可保障。
所有人都當寶玉是她的心肝寶貝，那默默支援的才是她偷偷種下的種子。
賈母看著跪在地上的賈政，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她說了一句話，聲音很輕，輕得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。
“二老爺今日讓老身倒是意外了，這次外派倒是有福的，我還當是又一次當了踏腳石。卻沒想到你竟掙脫了，那些老大人一輩子都在官場上打滾，煉的個個都是火眼金睛，哪怕是去了邊陲之地，眼光依舊。”
賈政這回聽懂了，母親是願意分家的，只是兒孫不捨國公門楣和富貴而已。
他也不捨，但他此次看到太多曾經顯赫一時的家族話事人，若是捨得便多一條生路。妹夫林如海透露，在送女兒入京一年多後，他是打算以死殉道，換上頭護一護他的女兒，同時也護住林家的名聲。
若不是後來找到破局之道，他就死了。
林家人，是真捨得。
“母親，那邊薛家的事，兒子並不贊同……”賈政以前少有和母親如此推心置腹地說話，如今說起來就有些吞吞吐吐。
賈母見到似乎開智了一些的二兒子，也沒多計較，直接說：“這事不怨你，你的孝心，你的為難，我都是知道的。說起來，也不用怪你媳婦，我喜我的玉兒，她想要她的外甥女兒，都是人之常情，我本不是她的正經婆婆，寶玉的親事，終究還是你們做父母的定。我的玉兒前路光明，如今我也亦不憂心了。”
賈政猶豫地提起趙姨娘和賈環的事，說起了兩個兒子房裡怎麼放人，以後賈環讀書的事情，又提起了探春的親事。
老太太嚴厲地指出：
“你喜歡哪個都與我不相干，也不好說，你雖常帶著寶玉，可你對寶玉知道多少？你雖在外頭不帶環哥兒，但你連他房裡想要放人的事都知道了！你這樣，你媳婦就唸佛，唸佛是什麼，是壓住快壓不住的暴戾。到最後，只會讓他們兄弟姊妹隔閡越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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