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如海並沒有與鳳沅討論政事的習慣。
再加上鳳沅的過往經歷讓她沒有天然的政治覺悟，有些事，她是看不懂的。
比如賈政素來對林如海心存幾分隱秘的豔羨與嫉妒。林家世代書香清貴傳家，林如海本人探花及第仕途坦蕩，聲名遠超賈家這些靠著祖蔭度日的勳貴子弟。當年賈敏出嫁，帶去的十里紅妝是賈府初代積攢的實打實家底，半數歸入林家門戶，這事在賈政心底，始終藏著一絲不痛不癢的芥蒂。
只是這份芥蒂，遠不及他對林如海本事的敬重。昔日賈雨村二入官場，便是賈政替林如海找王子騰牽線鋪路，卻從未想過，這是不是有人故意送來的，有能力但心術不正的人，畢竟賈雨村就是心術不正被革職的。一個蠢人，作惡有限，一個聰明有能力的壞人，做的惡是能覆滅家族的。
他不知道，他對自己的妹夫，他對舅兄，幾乎都是照單全收。
所以這次林如海的要求，他就都做了，不過是照拂幾個他的名單裡沒有的人罷了，不是大事。
他只當自己不過是順水人情，幫妹夫周全幾個落魄人家，全然未曾想，這份無心之舉，實際上是妹夫送自己的機緣，竟替賈家，也不對，替榮國公二房撕開了一道生死缺口。
過去照拂的都是安仁王爺要拉攏的，現在他多照拂了幾個，都是人品不錯其他方面折戟了的，在被新帝的特務機構查到時，只會說他心軟，而不是一心與皇帝對著來。尤其是，他照拂的人裡，還有新帝的人。
鳳沅沒想明白這些事，黛玉寫的也只是她看到的，但她依然覺得那些官場上的事，比她從前以為的要深得多。她從前看原著，看的是人情冷暖世態炎涼，是寶黛的愛情悲劇。如今她站在這個世界裡，看到的是棋盤。棋盤上的每一顆子，都在替下棋的人走一條他們自己也不知道的路。
當下，四大家族裡最顯眼的兩件事，是兩樁親事。
薛蟠娶夏金桂。
賈迎春嫁周廷玉。
原著其實很對稱，標題就是：薛文龍悔娶河東獅，賈迎春誤嫁中山狼。
“世人皆誤讀了這兩句判詞。”鳳沅自言自語，“人人都說孫紹祖是中山狼，中山狼的故事代表的是忘恩負義恩將仇報，可細細推敲始末，根本並非如此。”
“按照原著的寫法，孫紹祖從未受過賈府半分恩惠，反倒真金白銀送了五千兩銀子給賈赦，是賈赦貪財好利欠債不還，最終賣女償債。這般因果，何來中山狼報恩反噬之說？”
“作者筆力通天，斷不可能犯這般淺顯的用詞差錯。”鳳沅眸光沉沉，心裡很慌，“這便說明，原本的結局裡，孫紹祖後續必有極致反噬忘恩負義的狠戾行徑，才配得上中山狼三字。只是如今，迎春親事徹底改寫，孫紹祖這條線，連同他背後牽連的安仁王和南安王勢力，盡數作廢。”
她一個人自言自語，有些慌。
畢竟前八十回馬上就要結束了，她有預感，隨著迎春這樁婚事的有驚無險地達成，代表後四十回的劇情即將失去對這個世界的影響，未來，走一步是一步，再也沒有原著可以參考了。或者說，有原著，那原著甚至有可能誤導。
此刻的她，心境大概跟年輕的賈母差不多，從現在開始，沒有了第三視角，就是盲人摸象了。
她的異樣被奶孃發現了，她晚上坐在鳳沅的腳榻上，緩緩地說：“少爺，當年夫人籌劃的時候，也是這樣坐立難安，也跟您一樣自言自語。您要不要跟老奴說一說，或許老奴隨便說點，能啟發您呢？當年夫人就喜歡與我說話的。”
鳳沅想了想，說了：“奶孃，你覺得賈家二老爺在瓊州都做了什麼？”
“二老爺？他目前比他去南邊的時候安全，過去他是聖上對立面的那位派過去的釘子，但是現在看來，他去了南邊似是並沒當這個釘子，而是幫人幫得很雜。聖上多疑又沉得住氣，佈局多年，其實耳目遍佈朝野，早已摸清各方勢力盤根錯節。若二老爺只照拂安仁王那一系的人，等到新帝清算，便是鐵證如山的附逆結黨，抄家滅族在所難免。可如今新舊摻雜正邪並存，在帝王眼中，他便不是刻意站隊，不是勾結藩王，只是性情軟又識人不清，不過一隨心行善的勳貴庸臣。”奶孃毫不猶豫地說出了自己的看法。
鳳沅驚呆了，她知道奶孃厲害，早前怕奶孃發現端倪，她還是遠著的，卻沒想到她竟是如此厲害：“奶孃，你這是怎麼看出來的。”
“資料都是遞到您手裡的，奶孃就是遞給你之前多看了幾眼，分門別類給你的。你看，雖然春闈沒開恩科，但各地方的秋闈卻是如火如荼的。上回您讓卷兒查春闈中舉的名單，我就順道整出了近年秋闈的名單。您看，賈家二老爺當學政時，瓊州的秀才和舉人，幾乎各派流放去的，子孫可科考的都有，數量也差不多。”奶孃遞過去，讓鳳沅看。
身在寶山不懂看，鳳沅開始佩服那些穿越過去啥都看得出來，啥都懂的人了，這資料就在面前，她也看不到，她當時光看顧文昭有沒有考中進士了。
然後這厚厚的舉人秀才名單，誰要看啊，一群不認識的人，看也白看。
裡面竟藏著這許多文章呢？
她看著看著呼吸急促起來，顧文昭，祖籍南陽，如今是解元。我去，小三元，那肯定是大三元的有力競爭者吧，原主眼光不錯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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