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秦拓活了三十年,槍林彈雨裡闖過,屍山血海裡爬過,被敵人的槍口指著眉心,他連眼睛都沒眨一下。
可此時此刻,在這個安寧的夏夜裡,他卻慫了,慫得不知道怎麼去面對。
他不知道該怎麼跟江甜開口。
他要怎麼告訴那個軟軟糯糯的小媳婦兒,她的丈夫是個“病人”?
PTSD,創傷後應激障礙。在醫學上,這是大腦中海馬體、杏仁核、前額葉皮層等核心區域,遭受極端創傷影響發生了功能變化。造成神經遞質、應激激素分泌紊亂,引發的慢性創傷相關障礙,最終表現出一系列異常的身心反應。
可是在不明覺恐的大眾眼裡,這叫什麼?這叫心理扭曲,叫精神有問題,叫潛在的暴力狂?
他該怎麼跟她解釋,他不是精神病?他該怎麼向她保證,他在應激發作的時候絕對不會暴躁發狂,也絕對不會傷害到她和星星?
江甜太膽小了,她平時連打雷都會瑟縮,看見只大點的飛蛾都會嚇得後退往他身後躲。
她那麼軟,那麼嬌,像一塊易碎的精美琉璃。
要是告訴她,她每天晚上安心抱著的這個男人,腦子裡其實藏著一片走不出來的血腥修羅場,是一顆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觸發引爆的地雷,她會是什麼反應?
她會不會用那種驚恐的,看怪物一樣的眼神看他?會不會在半夜突然驚醒,躲在床角瑟瑟發抖不敢靠近?會不會…後悔嫁給他?會不會覺得他是個騙婚的騙子?
只要一想到江甜的眼裡可能會出現防備和恐懼噁心,甚至可能會轉身離開,秦拓的心臟就像是被放進了絞肉機裡,疼得連呼吸都帶著血腥味。
越是深愛,越是患得患失。
秦拓猛地站起身,因為動作太大,膝蓋撞到了大理石茶几的邊緣,發出一聲悶響。
他像感覺不到痛一樣,大步走出客廳,走進了沉沉的夜色中。
花園裡的空氣悶稠,皮膚上像是糊了一層黏膩的泥膜,暴雨來臨前的低氣壓,讓人煩躁又壓抑。
秦拓走到院牆邊的果樹陰影裡,摸出褲兜裡的煙盒,磕出一根咬在嘴裡。“啪”的一聲輕響,打火機照亮了他那張佈滿痛楚冷厲的臉。
他深吸了一口,辛辣的菸草味一路燒過喉嚨灌進肺葉裡。
秦拓仰起頭,看著頭頂那片連星星都被烏雲遮蔽的夜空,眼底是一片翻滾的暗潮。
其實,對於這個病,最初,他也彷徨過,也有過自我厭棄的時候。
後來,他和心理醫生多次溝通之後,他自己從未覺得這是恥辱。
穿上那身綠軍裝,他們就是國家的長城,是人民的盾牌。可長城也是用一塊塊磚壘起來的,盾牌被子彈擊中也會留下深深的彈坑。哪怕是再鐵血的硬漢,脫下軍裝也是血肉之軀。
眼睜睜看著交付生死的兄弟在自己面前殘缺破碎,看著一條條鮮活的生命永遠留在泥沼裡,神經再強悍的人也會崩斷。
這病不是因為他軟弱,這是他們這群人,替這盛世太平擋下黑暗反噬後所付出的代價。
他坦蕩,他無愧於天地,無愧於國家。
可是唯獨面對江甜,他覺得愧疚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