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年後
柳嬤嬤把羊奶熱好喂完孩子，把碗洗了，在圍裙上擦了擦手。她蹲下來把寶寶的衣領正了正：“寶寶，嬤嬤去河邊洗衣裳，你在院子裡玩，別跑遠。”她站起來走到隔壁王嬸家門口，隔著矮牆喊了一聲：“王嬸，我去河邊洗幾件衣裳，一會兒就回來，幫我瞅一眼我家丫頭。”
王嬸正在院子裡曬豆子，探出頭來：“放心去，我給你看著。”柳嬤嬤又道了聲謝，才端著盆往河邊去了。院門虛掩著，寶寶蹲在門檻上拿樹枝戳螞蟻，頭也沒抬。
她戳了一會兒螞蟻，覺得沒意思，站起來拍了拍褲子，推開院門走了出去。村道上有幾個孩子在老槐樹底下玩，她走過去蹲在邊上看了會兒，也沒人理她。她正準備回家，聽見樹後面傳來一陣動靜，像有人在推搡，夾著幾聲低低的哭。她繞過去看了一眼，三個比她高半個頭的孩子圍著一個蹲在地上的小丫頭，一邊推她一邊伸手拽她頭上扎的發繩。
蹲在地上的那個小丫頭沒還手，只是低著頭，用胳膊護著腦袋，肩膀一抖一抖的。寶寶站在幾步外看了一會兒，喊了一聲：“你們幹什麼？”
那三個孩子回頭看了她一眼：“關你什麼事？”
寶寶走過去，站到那個蹲著的小丫頭前面，沒有說話，也沒有後退，只是站在那兒。那幾個孩子看了她兩眼，見她沒讓開，又看了看她身後的那個小丫頭，覺得沒意思，轉身跑了。
蹲在地上的小丫頭慢慢抬起頭。她臉上掛著淚，鼻尖通紅，發繩己經被拽散了，頭髮亂糟糟地貼在臉上。她愣愣地看了寶寶好一會兒，然後用袖子胡亂擦了一下臉上的淚：“你……你剛才幫我趕走她們了？”
寶寶蹲下來：“也沒趕，就是站了一下。”
那個小丫頭吸了吸鼻子，又看了寶寶一眼，忽然說：“你真好看。”寶寶愣了一下：“……啊？”
那個小丫頭又說：“你叫什麼名字？”
寶寶說：“我叫寶寶。”那個小丫頭用袖口又擦了一下臉，聲音還帶著哭過的鼻音：“我叫盛夏，我娘是村長。你以後想不想跟我一起玩？”
寶寶看著她那副鼻尖通紅、頭髮亂糟糟的樣子，覺得她有點可憐，又覺得她問得挺認真的，猶豫了一下，點了點頭：“好。”
盛夏見她點頭，一下子咧嘴笑了，臉上的淚還沒幹透，但笑意己經鋪了上來：“那你以後不許不理我。”她說這話的時候帶著點哭腔，但語氣己經不像方才那樣抖了，像是一根被風吹彎的草莖又自己立了起來。她說罷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，蹲在寶寶旁邊，開始拿樹枝在泥地上畫一個歪歪扭扭的圓圈。
柳嬤嬤洗完衣裳回來的時候，遠遠看見寶寶和一個頭發亂糟糟的小丫頭並排蹲在村道邊的土坎上，兩個人都低著頭，像是在看地上的什麼東西。她走近了才發現，寶寶旁邊的那個小丫頭正拿一根樹枝在地上畫圈，邊畫邊說：“這是我家，這是你家，中間這條路是咱倆走的路。”
寶寶蹲在旁邊聽著，沒有反駁。柳嬤嬤沒有出聲喊她，端著盆從旁邊繞過去，先進了院門。她把衣裳搭上晾衣繩的時候，聽見院牆外頭傳來那個小丫頭的聲音：“寶寶，明天還在這兒玩，我等你。”
柳嬤嬤把一件溼衣裳抖了抖，搭上晾衣繩，嘴角微微彎了一下，像是替那句“我等你”先替她收好了一個位置。
她想著方才王嬸探頭答應看孩子的那一聲“放心去”，又想著院牆外頭那個小丫頭說的“明天還在這兒玩”，忽然覺得這顆心好像有了兩個落處，一個擱在隔壁王嬸家的矮牆上，一個擱在了村道邊那道歪歪扭扭的圓圈裡。
柳嬤嬤扶著灶房門框，腰彎得像張弓，喘著粗氣。
寶寶丟下樹枝跑過來：“嬤嬤，你怎麼了？臉都白了！”
柳嬤嬤擺擺手：“沒事，老婆子蹲河邊搓了半天被單，歇口氣就好。”
寶寶轉身跑進屋裡，搬來小凳子塞到柳嬤嬤腳邊：“嬤嬤，你坐！快坐！”
柳嬤嬤剛坐下，就聽見灶房裡叮叮噹噹響，忍不住唸叨：“這丫頭又在翻啥？”
寶寶踩在小凳子上，顫巍巍捧出一碗涼茶，手背上灑了些水漬：“嬤嬤，喝！涼的！”
柳嬤嬤接過碗：“哎喲，慢點，灑手上了吧？”
“嬤嬤快喝！喝了就不喘了！”
柳嬤嬤接過碗，低頭喝了一口，眼眶發熱：“……甜的。”
寶寶咧嘴笑，露出幾顆小米牙：“那當然！我放了一點點糖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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