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半個月後，涼州石河鎮。
馬車在村口停了，柳嬤嬤抱著孩子下來，風沙糊了一臉。她眯著眼看了看——土牆矮院，門口堆著半捆柴火，跟她西十多年前走的時候差不多。
表姐從屋裡出來，看見她愣了一下：“喲，真是你！快進來快進來！”
寒暄了幾句就讓進屋了。表姐去灶房燒水，柳嬤嬤把小公主放在土炕上，解開襁褓。半個月了，除了喂幾口米湯，這孩子沒正經洗過。她湊近聞了聞，奶味兒混著路上馬車裡的塵土味兒，還帶著一點被褥捂久了的潮氣。
她自個兒都皺了皺鼻子，低頭貼在孩子耳邊輕聲說了句：“小可憐，跟著老婆子吃了半個月的風沙，連個熱水澡都沒洗過。”
她說著，把那雙小腳丫託在掌心裡。
然後看見了，左腳腳底，整整齊齊排著幾顆痣，顏色淡淡的，在腳心正中。
柳嬤嬤的手一下就停住了。她沒敢信，把小腳丫往眼前湊了湊，藉著灶房透過來的光，一顆一顆數過去。第一顆在正中間，第二顆偏上一點，第三顆在右邊，第西顆在左下，第五顆在弧線上……數完了，又怕漏了，從頭再數了一遍。一共七顆。一顆不多，一顆不少。
她蹲在那兒，手裡託著那隻小腳丫，呆了好一會兒。目光從腳底移開的時候，無意間掃過孩子那張皺巴巴的小臉——右眉尾上，有一顆淡得幾乎看不清的硃砂痣，針尖大小，嵌在眉尾淡淡的輪廓裡。不仔細看還真發現不了，只覺得這孩子生得好看。腦子裡又翻出好些年前的事——有一回她在昭陽殿外頭候著，隔著簾子聽見女帝跟欽天監的說話，斷斷續續飄出來幾個字：“腳踏七星……帝王之相……”她當時沒往心裡去。
如今這七顆痣就擺在她掌心裡，數了兩遍，清清楚楚的。她看了很久，半晌才低聲說了一句：“女皇啊，你送走的那個，才是真正的帝王命。”
表姐在灶房喊：“水燒好了！”
柳嬤嬤沒應聲。她低頭看著手裡那隻小腳丫，那七顆痣清清楚楚的，像剛烙上去的，還燙著掌心。她心裡“咯噔”一下，腦子裡“嗡”的一聲，手比腦子快——她一把把小腳丫裹進襁褓裡，又用棉布在外面緊緊纏了兩圈，裹得嚴嚴實實的，把那隻腳完全藏住了。然後她把孩子摟進懷裡，貼著自己的胸口，後背出了一層冷汗。
她聽見自己的心跳聲，咚咚咚的，震得耳膜發疼。
她坐在炕沿上，愣了好一會兒，才低頭看了看懷裡那張什麼都不知道的小臉。她壓低了聲音，像是怕隔牆有耳：“寶寶，你腳底這個東西，這輩子不能讓第二個人看見。”
她說完又覺得不夠，把襁褓重新檢查了一遍，確定沒有露出任何縫隙，才稍稍鬆了口氣。窗外的風沙拍著窗紙，嗚嗚地響。
表姐又喊了一聲：“水燒好了！還洗不洗了？”
她把襁褓又緊了緊，站起來往灶房走。表姐在灶房喊她，她應了一聲：“來了。”
那天晚上，她把那個“腳踏七星”的事壓進了心底，她什麼也沒說。以後也不會說。
是夜，昭陽殿。
永寧被乳母抱在懷裡餵奶，暖閣裡燒著地龍，小被子是今年新貢的蠶絲棉。乳母喂完了輕輕拍著她的背，外頭值夜的宮女聽見裡頭沒動靜了，才敢把腳步放輕了退出去。
永寧吃得多，睡得沉，一夜到天亮不帶醒的。
千里之外，涼州石河鎮。柳嬤嬤把孩子抱起來靠在臂彎裡，一手託著她的頭，一手端著半碗米湯，一勺一勺往她嘴邊送。米湯從嘴角漏出來一點，她用拇指輕輕抹掉，又餵了第二勺。孩子吃兩口就停了，皺著眉要哭，又沒力氣大哭，像小貓叫。
柳嬤嬤低著頭看她，嘴裡唸叨著：“別哭別哭，老婆子知道委屈你了……等明天，明天我去找村裡養羊的人家問問，看有沒有羊奶勻一碗出來給你喝。米湯不頂飽，你看你瘦的……”
柳嬤嬤嘆了口氣，把孩子往懷裡攏了攏。她心裡頭清楚，這孩子的命懸在她身上，她苦點不要緊，可這孩子不能跟她一樣苦。她想了想，沒再說話，只是輕輕拍著懷裡那個瘦瘦小小的身子，像是拍著一件她不敢弄碎的瓷器。窗外的風還在嗚嗚地吹著，拍著窗紙響。柳嬤嬤低頭看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，低聲說了句：“別急，老婆子有辦法。”
第二天一早，柳嬤嬤就跟表姐提了買羊的事。表姐正在灶房燒火，聽了這話手裡的火鉗頓了一下，抬起頭看她：“你說啥？買羊？”
“嗯。孩子光喝米湯不頂飽，瘦得皮包骨，我想買只奶羊回來，擠奶給她喝。”
表姐放下火鉗，擦了擦手站起來，語氣聽著倒還算平：“你才回來一天，腳跟還沒站穩，就要買羊？那羊可不便宜。”
柳嬤嬤知道她是心疼銀子：“我帶了點盤纏回來，夠買一隻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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