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盯著柳嬤嬤看了很久，眼眶一點點泛紅。這個人從她還是個孩子時就守著她，如今又要替她去守她的孩子。
“嬤嬤……”女帝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，“你年紀大了……”
“老奴硬朗著呢，”柳嬤嬤拍了拍自己的膝蓋，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小公主，老人家嘴角的笑意溫柔得像春水化凍，“還能再撐二十年，夠把小公主拉扯大的。再說了——老奴這輩子沒嫁過人，沒生過孩子。原想著這輩子就這麼過了，誰承想到了這把年紀，老天爺還給老奴送了個閨女來。”
女帝別過臉去，用力眨了幾下眼睛，才把湧上來的淚逼回去。半晌，她轉回頭，點了點頭。
柳嬤嬤沒再多說，只是重重叩了一個頭，然後起身，從櫃子裡取出一個早就準備好的青布包袱。她一樣一樣解開給女帝看：“文牒、銀票、碎銀子，都備齊了。老奴回涼州老家，石河鎮，老奴就是那的人。投奔遠房表姐，帶著小孫女，沒人會起疑。”
女帝愣了一下：“涼州？”
柳嬤嬤點頭：“老奴老家。苦是苦了點，可那地方的人骨頭硬。”
女帝沉默了。
涼州——苦寒之地，風沙漫天，冬天能凍死人。可那裡的百姓日子最苦，骨頭最硬，也最懂得怎麼活下去。
“好。”女帝點了點頭，“就去涼州。”
她頓了一下，聲音啞了：“銀票多備些，別讓孩子餓著。”
柳嬤嬤應下：“老奴省得。包袱裡、鞋底、貼身，分了三處藏著。路上丟了一份也不至於活不下去。”
女帝沒再多問。柳嬤嬤跟了她三十五年，辦事向來妥帖，她信得過。
柳嬤嬤己經走到簾子邊了，女帝忽然開口：“等等。”
柳嬤嬤停住腳步，轉過身來。女帝朝她伸出手：“再讓朕看一眼。”
柳嬤嬤走回來，小心翼翼地把襁褓遞迴女帝懷裡。女帝接過來，低頭看著懷裡那張小小的臉。燭火在側，光影落在她臉上，睫毛軟軟地覆著，呼吸淺淺的，像一隻剛睜開眼的小貓。她看了很久，伸出一根手指，慢慢碰了碰那張小臉，指腹從她額頭滑到臉頰，又滑到下巴，很輕，像是怕弄醒她。
她輕聲說了一句：“你以後就是個普通人了。”
“沒有封號，沒有名字，沒有皇家身份。你會跟著嬤嬤在鄉下長大，住土屋，穿布衣，吃粗糧。你會跟村裡別的孩子一樣.”
她收回手：“但你能活著。”
小公主像是聽見了她說話，又像是沒聽見，只是微微動了動嘴角，像是在睡夢裡笑了一下。女帝看著那抹若有若無的笑意，半晌沒有動。然後她把襁褓遞了出去：“走吧。”
柳嬤嬤接過來，穩穩地抱進臂彎裡，後退三步，深深叩了一個頭，轉身推開側門的簾子，消失在了夜色裡。
女帝一個人坐在榻上，懷裡只剩下大的那個。大公主睡得正香，渾然不知妹妹己經不在了。窗外飄起了雪，紛紛揚揚的。涼州，她的女兒去了涼州。她會像一粒被風吹走的草籽，落在一個不為人知的角落，默默生根發芽，過最普通的一生。那是她能給她最好的活路。
女帝把大公主摟緊了些，臉埋進襁褓裡。她沒有哭出聲來。她是皇帝。
柳嬤嬤早就把告老的摺子遞上去了，一個多月前就批了。宮裡人都知道她要走，今晚不過是收拾包袱走人，不扎眼。
她抱著小公主從昭陽殿側門出來，外面罩一件舊棉襖，懷裡鼓鼓囊囊的，側著看就是個駝背老婆子揣手走路。
守西角門的老太監探出頭，認出來是她，縮著脖子打了個哈欠：“嬤嬤，這大半夜的還往外跑？”
“明兒一早動身，今夜先住城外客棧，省得天亮趕不及。”
老太監瞅了一眼她懷裡的包袱，沒多問。告老還鄉的老嬤嬤，誰不收拾點東西帶走。他推開角門，閃了條縫：“涼州遠著呢，嬤嬤路上當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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