賀老是在書房裡收到訊息的。賀歡回來的時候把聽到的事跟她說了,說完之後站在旁邊等了一會兒,賀老翻了一頁書:“她破案了?”
賀歡說:“破了。密室殺人,她用臉關門破的。”
賀老沒有抬頭,翻了一頁書:“她一首都有這個本事,只是你們不知道罷了。”
賀歡站在門口沒有動:“祖母,您早就知道?”
賀老說:“我知道她坐得住。”她說完又翻了一頁書,書頁邊角在她指腹下輕輕壓了一下,像是替那句“坐得住”找了一個更熨帖的位置,然後她合上書,像是替長安把案子落下時那道“咔嗒”聲,也一併合進了一本她還沒翻完的書裡。
宋家書房靜謐沉沉,窗欞漏進的天光淺淺落在攤開的賬本上。宋蕩芙端坐在書案前,指尖纖白修長,正一頁頁從容對賬。
她生了一張極溫順的臉,眉目淺淡,嘴角微彎,乍一看像個好脾氣的小姐。但若有人敢抬頭細看,會發現那雙眼睛深處藏著點東西——像蛇在枯葉底下盤著,不動,但你總覺得下一秒它就要彈起來咬人。
她笑起來倒是溫和的,只是那種溫和裡總透著一股涼意,像臘月裡有人往你後脖頸吹了一口氣。
門外管事躬身立著,刻意壓低聲線,音色低沉發悶,帶著幾分謹慎畏縮:“小姐,周家那樁案子破了。破案之人,是石河鎮那位十二歲的安秀才。”
“安秀才?”宋蕩芙輕輕重複這三個字,手裡的筆沒停,仍舊在賬本上緩緩落下一行字。唯獨眼底那層溫和像被人撕開了一道縫,露出一線陰毒的冷光。
“安——秀——才。”她把這三個字重新嚼了一遍,像在嘗一顆她遲早要咬碎的核桃。她放下筆,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,臉上還是那副溫順模樣,但嘴角彎起的弧度己經變了味道——不是笑,是刀在磨石上慢悠悠地走了半圈。
“她破的?”宋蕩芙抬眼看著管事,目光極輕,像貓把爪子搭在老鼠背上,“那她知不知道,她得罪了誰?”她的聲音還是軟的,像在問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,但管事後背己經滲出了一層細汗。
她沒等管事回答,拿起桌上那張賬本折了一折,夾進書頁裡,隨手把筆擱回筆架上。動作很慢,像是每一寸都有意讓管事看清楚——她很從容,不慌不忙,因為被咬住的人不是她。
“十二歲,”她又說了一遍,像是在量一把刀的長度,“真是好年紀。骨頭還軟著吧?應該還沒嘗過什麼叫疼。”
她笑了一下,眼裡的毒蛇終於抬起了頭。
書房瞬間死寂。宋蕩芙溫潤平穩的指尖,緩緩從賬本紙頁滑到厚重封皮,指腹輕輕摩挲著木面邊沿,一下、又一下,動作緩慢且透著無聲的凝重。
沉寂數息,她才抬眼,目光淡得發冷,輕聲發問:“線索是她挖出來的?”
管事說:“是,是她揭了懸賞榜,半天功夫就破案了。”
宋蕩芙沒有接話,把翻到一半的賬本合上了:“半天?縣衙這麼久破不了的案子,她半天就破了?”
管事喉間一緊,遲疑片刻,終究俯首據實回話:“是。”
宋蕩芙沒有立刻開口。她伸手拉開書案左側的抽屜,那本記著名字的冊子還壓在幾本舊賬本底下。她抽出來,翻到寫了名字的那一頁,看了一會兒,然後合上放回抽屜裡。
“如果不是她,我娘就不會被抓走。”宋蕩芙低聲說了這一句,語氣像在陳述一件己經落定的事。
宋蕩芙把賬本合上,指尖在封面上不輕不重地按了一下,像在摁一隻蟲子。
“叫幾個人來。”她說。
管事躬身應了一聲,沒有多問,轉身出去了。
宋蕩芙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窗欞漏進來那道光裡,臉上還是那副溫順模樣,但心裡己經在盤算別的事了。一個十二歲的秀才,腦子好用,手腳不一定靈光。她見過太多讀書人——能寫能算,肩不能挑手不能提,被人拍一下桌子腿就抖三抖。就算真有幾分身手,一個半大丫頭,能頂什麼事?
她想著想著,嘴角彎了一下,像是想到了一件讓她舒服的事。
“敲敲她的骨頭。”她在心裡把這句話過了一遍,覺得用詞不錯。不打死,打死太便宜了。打殘了,養一輩子,讓她每動一下都想起自己不該多管閒事。她這輩子最恨的就是多管閒事的人,尤其是管到她頭上來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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