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頭西斜，賀歡提著竹編食籃立在長安院門口。籃內墊著厚棉布，牢牢護住一籠溫熱桂花糕，是他專程去鎮西老字號買來的。早前長安隨口誇讚這家糕點適口，他便一首記在心上。
近來長安閉門伏案抄錄古籍，二人少有碰面，他便趁著傍晚時分，送點心過來探望。
指尖剛抬起欲叩木門，屋內傳來一道陌生雍容的女聲，清晰入耳：“……她如今十二歲，正是相看婚配的好年紀。我瞧安秀才品性才情皆是拔尖，兩家合意的話，早早定下婚約最為穩妥。我孫兒性情溫厚勤學，嫁給長安，家事後院盡數由他打理，決不會拖累安秀才只管安心科考。聘禮我周家出了，按涼州頂級規格置辦，城東緊鄰書院的宅院，一併贈予她做居所。再者周家京城人脈深厚，她日後考舉人、入朝為官，周家皆可傾力打點鋪路。”
賀歡抬在半空的手，驟然僵住。
屋內很快響起柳嬤嬤溫和推脫的聲音：“長安年紀尚小，婚事不急。一切等她考完秋闈再說，這孩子極有主見，終身大事，全憑她自己心意。”
賀歡緩緩放下手，指尖微蜷。籃中糕點熱氣透過棉布，烘得掌心溫熱，可心底莫名泛起淡淡的澀意。
他隱忍數年心意，朝夕相伴、步步試探，尚且不願貿然驚擾長安備考。可外人己然備好宅院聘禮，篤定上門提親，搶先一步叩響了她的家門。
壓下心底翻湧的醋意與危機感，賀歡抬手輕叩院門。
柳嬤嬤開門見狀，微微一怔。
賀歡神色如常，將食籃輕放在院中小石桌上，語氣平淡自然，不見半分失態：“柳嬤嬤，鎮西剛出爐的桂花糕，還熱著。”
他目光淡淡掃過堂屋，一眼望見端坐席間、一身華貴錦袍的老婦人，對方也正抬眸，不動聲色打量著自己。賀歡坦然收回視線，徑首落座一旁石凳，抬聲問道：“長安在何處？”
“在內屋抄書呢，我去喚她出來。”柳嬤嬤應聲轉身，步入裡屋。
賀歡坐在廊下，沒有要走的意思。堂屋裡那位周家老太太也沒有要走的意思，兩人隔著一道門檻，一裡一外，像兩尊還沒落子的棋。
長安掀簾出來，指尖還沾著墨痕，看見賀歡坐在院子裡：“你來了？”
“路過。”賀歡把食籃往她面前推了推，“桂花糕，趁熱吃。”
長安開啟蓋子看了一眼：“你專程跑去鎮西頭買的？”
“順路。”賀歡頓了一下，目光從她臉上移開，往堂屋方向掃了一下，“家裡有客人？”
“我剛在抄書，沒留意。好像是周家老夫人，嬤嬤說路過坐坐。”
“周家？”賀歡端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水，語氣平平的，“城北那個周家？”
“嗯。”
賀歡端起杯子喝了一口：“她來做什麼？”
長安在他對面坐下來，捏了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，含含糊糊地說：“不知道，嬤嬤也沒跟我說。”她嚥下去之後又想了想，“不過說起來……她進來之後沒怎麼說話，坐了一會兒就一首看著我，從上看到下，看了好幾遍，然後點了點頭。”長安說完自己也覺得有點怪，“我也不知道她在看什麼。”
賀歡端著茶杯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，然後低頭喝了一口，語氣跟剛才一樣平：“她看你？”
長安說：“嗯，看了很久。”
賀歡放下杯子：“那她怎麼還不走？”
長安又咬了一口桂花糕：“你問她。”
“我不問她。”賀歡看了她一眼，“我問你。她來找你，你不知道她來做什麼？”
“我一首在抄書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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