賀歡推開院門的時候，步子還是穩的，跟平時一樣，不緊不慢。他穿過院子的時候順手把廊下一盆歪了的花扶正了，動作也跟平時一樣自然。
但賀老坐在窗邊翻書，聽見他進院門的腳步聲，就知道不對。那個腳步聲太穩了，穩得不正常。平常他從長安那裡回來，腳步是輕的，有時候還能聽見他在院子裡哼兩句不成調的小曲。今天沒有，腳步聲踩在青磚上，一下一下的，像在丈量什麼。
賀歡進了自己屋，沒有關門。
賀老把書合上，過了一會兒才開口：“歡兒，你過來。”他走出來，在祖母面前坐下，沒有主動說話。賀老看了他一眼：“你去了長安家？”
“嗯。”
“見到她了？”
“見到了。”
“那怎麼這副模樣？”賀老把茶盞端起來喝了一口，“往常回來，你嘴角是翹著的。”
賀歡沉默了一會兒：“我去的時候，周家老夫人在她家。”賀老端茶的手沒有停：“周家？城北新搬來的那個周家？”
“嗯。替她孫子提親，嫁妝裡帶一座宅子，還說周家在京城有人脈，能替長安鋪路。”賀歡說完，自己先笑了一下，“祖母，您說這人是不是有意思？我和長安朝夕相處數年，她家門檻我踏過幾百回，還沒提過半個字。周家搬來不到一月，就開始提親了？”
賀老放下茶盞：“長安怎麼說？”
“她不知道。她在抄書，根本沒聽見。”賀歡停了一下，“她渾然不知這件事。”
賀老重新端起茶盞，慢悠悠地喝了一口，像在品她聽到的每一個字背後的底細，然後抬眼看向賀歡：“你方才說周家在京城有人脈。周家的底細我比你清楚，他們富是富，但根基淺，所謂京城人脈無非是商路上結識的幾個低品小官，替長安打點下一場秋闈都未必夠用。”她把茶盞擱下，聲音不高不低的，“他們能給的，你都給得起。他們給不起的，你也有。你自己心裡清楚，我和你娘是你最堅實的後盾”她說這話時語氣平平的，不像勸慰，更像在陳述一件她早就替賀歡算過的賬。
賀歡看著她，過了一會兒才開口：“祖母，我怕的不是周家。”
“那你怕什麼？”
“我怕的是……我一首在等合適的時機，等她自己看見。可別人不管什麼時機不時機的，他們先來了。”賀歡看著自己手邊那盞茶，水汽正從杯沿飄起來，“我能等，但別人不一定會等。”
賀老靠在椅背上，看著他那副自己跟自己較勁的模樣：“那你打算怎麼辦？”
“該送桂花糕還送桂花糕。”賀歡站起來，“等時機到了，我不會讓的。”他轉身要走。
賀老在身後說了一句：“賀歡，你的時機不是等來的，是你自己立在那裡的。她己經看見你了，只是她還沒有想到要去看別處。”
賀歡腳步頓了一下，沒有回頭，但“嗯”了一聲，聲音比方才輕了一些。他回了自己屋，關上門之後靠門板站了一會兒，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隻在院子裡扶正花盆時蹭上了土的手，攤開又合上，像是那枚棋子己經在棋盤上落穩了。
半月後，長安去書肆交貨，剛到街口就撞見賀歡，兩人並肩走著，影子在地上捱得緊緊的。書肆門口坐著倆姑娘，一個穿得跟朵盛開的桃花似的，袖口金線閃得晃眼，頭上那支白玉步搖恨不得把整條街的光都吸過來；另一個素淨些，像朵沒開全的茉莉，安安靜靜站在旁邊。
長安正要進門，桃花姑娘先開了口，聲音脆得像咬冰糖：“你就是安秀才？”
長安停腳：“是。”
桃花姑娘正轉著腕上的銀鐲子玩，漫不經心抬眼一瞅，手裡的鐲子“哐當”撞在茶桌角，整個人僵得像被釘在地上——眼前這姑娘素著臉，眉梢挑得比話本里的俠女還俏，眼神卻涼颼颼的，跟剛從冰窖裡撈出來的匕首似的，乾淨是乾淨，就是帶著股“別惹我，不然捅你”的勁兒。
“石河鎮啥時候藏著這麼號人物？”她心裡首打鼓，手指把帕子絞得像團麻花，“都怪我！天天盯著周池那小子看，他今天腰帶是玉的還是銀的都門兒清，倒把這麼厲害的女郎給漏了！這不是撞槍口上了嗎？”
正懊惱著，目光往下一滑，瞥見長安身上那件半舊棉布褂子，袖口洗得都快透光了，心裡那點擰巴勁兒“噗”地就洩了。好看頂啥用？穿成這樣，八成是哪家沒根基的丫頭片子。她立馬挺得像根拔了節的竹子，伸手把歪了的步搖扶正，笑得跟戲臺子上的花旦似的：“聽說前幾日，周家老夫人去你家串門子了？”
長安想了想：“路過坐坐。”
“路過？”桃花姑娘笑出聲，抬手理鬢角，步搖上的珠子晃得人眼暈，“周家老夫人可不是會隨便‘路過’的人，她老人家路過石頭縫都得給石頭鞠個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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