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安回到家時，柳嬤嬤正在灶臺前收拾碗筷，聽見院門響，側頭看見她走進來，手裡攥著那塊玉佩，指節都捏得發白，像是一路攥著不肯松。
柳嬤嬤放下抹布：“回來了？鍋裡還熱著粥。”
長安“嗯”了一聲，在門檻上坐下，低頭把玉佩翻了個面。月光淌在玉面上，潤得像浸了水。她看了好一會兒，沒說話。
柳嬤嬤端來一碗粥，在她旁邊坐下：“想什麼呢？都到家了還攥著。”
長安把玉佩遞過去：“軍中賞的，說是謝禮。”
柳嬤嬤接過來，紅繩系得緊實，平安扣的輪廓在月下透著暖光，玉質細潤，是上等的料子。她遞回去：“是好東西，收好了。”
長安接過來，又攥在掌心翻了個面，聲音輕得像被風吹著：“嬤嬤，我在想，這樣的日子——我能一首守著。”
柳嬤嬤看她一眼：“哪樣的日子？”
長安想了想，眼裡映著月光：“就是鎮上的人都踏實過日子，您在灶臺前做飯，老白蹲在棗樹下嚼草，趙大娘在院裡擇菜，賀歡在廊下翻書，盛夏在村口磨刀——就這般，安安穩穩的。”
她頓了頓，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玉佩：“今天回來時，見著王嬸家小孫女蹲在路邊劃土，她娘喊她吃飯，她跑著跑著鞋掉了，又顛顛兒跑回來撿，她娘在門口笑她冒失。”
說到這兒，她喉間動了動，像有什麼堵著，又輕輕舒開：“我想著，這樣的日子，斷不得。”
柳嬤嬤沒說話，把那碗溫涼的粥推到她手裡。看著長安低頭喝粥，一勺一勺，喝得很慢，她才緩緩開口：“你小時候說要護著我，護著這個家，那是心細。如今想著護著王嬸家丫頭的鞋不跑掉，那是心裡裝下了更多人——這是真的長大了。”
她站起來，把灶臺上的碗收進盆裡：“粥喝完，碗放著就好，我先歇了。”
轉身往屋裡走，腳步輕得像怕碰碎什麼。推開門，沒點燈，藉著月光站了站，眼眶忽的就熱了。
想起剛抱回長安時，那麼小一團， 這些年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，夜裡替她蓋被，摔了替她吹傷口……如今她長大了，能護著自己，護著鎮上的人，心裡裝著百姓的安穩。
相說腳底七痣是踏定江山的相，昭國若有她這樣的女帝，真是百姓的福分。
她在床沿坐下，抬手抹了把臉，淚珠子落在手背上，燙得像當年喂她的第一口奶。這孩子，出息了啊。
方才長安說“斷不得”時，眼裡的光她認得。當年她從女帝眼中看到過。
長安把那塊玉佩戴好，貼著裡衣放下。她在書案前坐下，翻開那本《策論》，指腹在書頁邊緣按了一下：“秋闈，我得考上。站在高處，才能更好的護住他們。”她低頭繼續翻書，沒有再抬頭。
隔壁屋裡，柳嬤嬤聽見燈熄了，聽見她躺下前那聲極輕的呼氣聲，像在替那句沒說完的話落筆。她翻了個身，在黑暗裡輕輕彎了一下嘴角，像是替方才那聲呼氣補上了落款。
賀老把三個人叫到了書房。
她先看了長安一眼：“你的《策論》我翻過一遍了，立意夠高，論證也穩，比上次進步不少。現在最大的問題不是寫不好，是寫得不夠快。你太想把每句話都說到位，秋闈只有那麼點時間，來不及讓你反覆雕琢。從今天起，你練速度——拿到題先列骨架，列完就落筆，不要在中間卡住。骨架穩了，血肉自然填得進去，等你把這一層磨透了，後面就是按部就班的事了。”長安點了點頭，沒有說話。
賀老看向賀歡：“你的文章落筆太快，收尾不穩。你寫到第三段就開始想收尾的句子了，前面該鋪的東西還沒鋪透，後面就急著往結論趕。這段時間你慢一點，把論證寫完再回頭收拾結尾，不要邊寫邊改。”賀歡點了點頭。
賀老最後看向盛夏，語氣比前面平和了一些：“你的底子不如他們兩個紮實，但最近幾次模擬寫的幾篇文章，我看了，謀篇佈局沒有大問題，只是字句上還不夠穩。秋闈不考花哨，考的是你有沒有把話說清楚。”她把一本薄薄的冊子推過去，“這上面是我挑的二十篇範文，每篇的起承轉合都標好了。這半個月你少寫新文章，多讀、多拆、多琢磨。”盛夏接過去翻了翻，也點了頭。
賀老沒有再多說，讓他們各自散了。長安走到門口的時候，賀老叫住她：“長安，你留一下。”長安停住腳轉過身來。
賀老等她轉過身才開口：“你心裡有底。但考場上的事，有時候不是才學能完全決定的，有時候還需要一點運氣。你只要穩住心態，把平時練的寫出來就夠了。”
長安聽完了，沒有多說什麼，只是點了點頭：“我知道了，先生。”
她轉身出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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