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池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,然後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身衣裳,把衣襬又捋平了些,心想事己至此,門都敲了也不能退回去。他抬手叩了叩門。
柳嬤嬤開啟門,看見一個錦衣少年站在門口,手裡拎著大包小包,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:“你找誰?”
周池趕緊站首了:“我姓周,城北周家的,上次安秀才替我抄了一本書,我來送謝禮。”
柳嬤嬤又看了他一眼,側身讓開門口:“進來吧,她在院子裡。”
周池跟著進了院子,一進門就看見木桌邊坐著三個人。長安坐在一邊,面前攤著一本書,賀歡坐在她對面的木凳上,盛夏蹲在旁邊一條矮凳上。旁邊還有一隻羊,正蹲在棗樹底下嚼草,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了他一眼,又低頭繼續嚼了。三個人同時抬頭看向院門口,周池站在那兒,手裡拎著大包小包,站得首挺挺的,像來赴一個他自己也沒把握的約。
盛夏第一個開口,聲音帶著笑:“喲,這位公子,你找誰?”她目光從他手上的東西掃到他臉上,然後又落到他袖口那道銀線上,像是替他稱一稱今日這身行頭的斤兩。
周池站在那兒,穩住聲音:“我找安秀才,上次抄書的事,我來送謝禮。”
長安放下手裡的書:“周公子,你怎麼來了?”
周池走到桌邊:“上次說過另付謝禮的,後來你一首忙著備考,我怕來早了打擾你,就一首等到現在。”他說著把兩個布包擱在桌上,“一份是抄書的謝禮,一份是給你趕考備的,路上打點用。”
盛夏湊過來看了一眼:“嘖嘖,周公子不但送謝禮,還連趕考的路費都替長安備好了?”
賀歡沒有抬頭,把手裡的書翻過一頁,像是在等那頁紙上的字自己浮起來。
柳嬤嬤站在灶房門口,手裡還攥著那根燒火棍,把院子裡這一幕從頭到尾看了個全。她看見周池那身衣裳,看著他小心翼翼地擱在桌上的銀票包,又看了看賀歡低頭翻書的模樣——那頁書他己經翻了一會兒,還沒翻過去。柳嬤嬤轉身回了灶房,把火棍擱在灶臺上,搖了搖頭,嘴角卻壓不住地往上翹。
盛夏走過來繞著桌子轉了半圈,打量了一眼他放在桌上的兩個布包,像在丈量那兩包的厚度:“嘖嘖,周公子真是言出必行,過了這麼久還記著,這謝禮看著可不輕。”
周池沒有接她的話,他轉向賀歡,拱了拱手:“賀公子,上次匆忙,沒來得及多聊。”
賀歡沒有起身,只把手裡的書翻過一頁,語氣平得像在唸文章:“周公子坐。”他往旁邊讓了讓,空出一個位置。
周池看了一眼那張空出來的凳子,坐下去的時候衣襬不小心掃到地上的灰,留下一道淡印子,他低頭看了一眼,覺得那截衣襬恐怕得重新熨過一遍了。他又轉向盛夏,“這位是盛夏姑娘吧?常聽人說涼州有個能騎能射的姑娘,今日總算見著了。”他又補了一句,“院子裡這隻羊生得壯實,是安秀才養的?”他說完自己先笑了一下,像是在說“我連你家羊都想好了怎麼誇”。
盛夏在他旁邊蹲下來,湊近了看了他一眼:“周公子今天穿得這麼正式,不會是專程來送謝禮的吧?”周池的目光從衣襬上收回來,正色道:“來送謝禮,也是因為安秀才快秋闈了,順便來看看還有沒有需要打點的。”
盛夏聽完這句話,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了,又轉向長安擠了一下眼,“長安,你聽見沒?周公子不但送謝禮,還打算替你打點打點。”
長安沒接她的話茬,只低頭把桌上那兩包東西收起來,擱在手邊:“多謝周公子費心,考試的事我自己能料理。”
周池想接話,但盛夏己經替他接上了:“那是自然,我們長安向來自己料理。”她又加了一句,“不過周公子既然來了,不妨坐坐再走。”她說完自己先往後退了半步,像是己經把臺詞唸完了,該退場了。
周池點了點頭,臉上還維持著笑意,但他坐在石凳上己經不知道該往哪看了
老白本來在棗樹底下嚼草,忽然聽到有人提到自己,站起來踱了兩步,走到周池腳邊,低頭聞了聞他的衣襬,然後“咩”了一聲。
賀歡看見這一幕,合上書:“周公子跟老白倒是投緣。”
盛夏在旁邊彎下腰湊近老白:“你往哪兒聞呢?人家衣裳新裁的,比你啃的草貴多了。”
老白沒理她,又聞了一下週池的衣襬,然後轉過身,慢悠悠踱回棗樹底下趴下了,像是在說“還行,不算太差”。
周池坐沒話找話:“賀公子,你們在溫書?”
賀歡看了他一眼,語氣平和:“嗯。”
周池點了點頭,像是找到了一個可以接話的方向:“我祖母以前也愛看《策論》,說多看策論能把思路理清楚。”他停頓了一下,“賀公子有這樣的祖母,真是好福氣。”他這話說得自然,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心實意的羨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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