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夏笑出了聲:“老白,你想替周公子保管銀票?”
老白松開嘴,“咩”了一聲,退了兩步,像是自己也沒想好為什麼要叼那個布包,然後又低頭嚼了一口地上的草,恢復了剛才那副“跟我無關”的樣子。
周池把布包擱回桌上,往長安面前推了推:“這是趕考備的,你留著路上用。”長安沒有伸手接,只低頭看了一眼那個布包,然後把它推回周池面前:“書是收了酬勞的,謝禮我己經收下了。這份你拿回去,無功不受祿。”
周池愣了一下:“可是——”
他話還沒說完,盛夏忽然在旁邊開了口,聲音又脆又亮:“哎呀長安,你就收下吧!周公子的心意,這份心意可不能辜負啊!人家大老遠跑一趟,衣裳都換了好幾身——”
長安側過頭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不重,但盛夏的話頭像被刀切了一下,她後面那句“你說是吧賀歡”硬生生卡在喉嚨裡,嚥了回去。她縮了縮脖子,往矮凳上又蹲低了一些,小聲嘟囔了一句:“……當我沒說。”
周池站在那兒,心裡那句“是啊是啊,收下吧收下吧”還沒來得及說出口,就被長安那一眼截在了半路上。他看了一眼長安,又看了一眼被推回來的銀票包,知道自己再說也沒用了,便收回手把布包擱回自己手邊:“那……祝你們考試順利,在下就不打擾了。”他說完準備告辭。
走到院門口的時候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衣襬上那道灰印子,沒有拍掉,他想了想,又補了一句:“下次來,給老白也帶一份禮——最嫩的草。”他說完自己先笑了一下,然後繼續往前走,覺得這院子也不算難進,只是比他預想中多了點門檻。
盛夏蹲在原處,等腳步聲遠了才小聲開口:“我這不是替你說話嘛……”
賀歡沒有抬頭,把書翻過一頁:“你替得挺好的,就是下次說話之前先看看她的臉色。”
盛夏張了張嘴,沒接上話,又蹲回矮凳上去了。
長安坐在那裡,低頭把桌上那包謝禮收好,像是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老白在棗樹底下抬起頭,朝院門口的方向看了一眼,又低下去嚼草了,像是在替周池把沒來得及嚥下去的那句話一併嚼碎了嚥進肚裡。
第二天一大早,柳嬤嬤挎著菜籃子出門,剛走到村口的老槐樹底下,就看見王嬸、張嫂幾個婦人坐在樹蔭裡的石墩上嗑瓜子,腳邊放著一碟瓜子殼。
王嬸遠遠看見柳嬤嬤,把嘴裡的瓜子殼吐在手心裡一放:“哎喲,柳嬤嬤,買菜呢?”
柳嬤嬤“嗯”了一聲,腳步沒停。
王嬸跟上來兩步:“你家長安可真是有出息了,昨兒又見著個穿月白衣裳的公子在她院子裡坐著,那模樣長得可俊了。”
張嫂也湊過來,壓低聲音:“你家長安還沒滿十三吧?就這麼多公子往她院子裡跑,這個前腳剛走那個後腳又來,嘖嘖,聽說裡頭還有將軍府上的人,城北周家的公子也來了好幾回,小小年紀倒挺招人的。”她說完咂了一下嘴,那語氣分明不像在夸人。
柳嬤嬤本來己經走過去了,聽到這話又停下腳,轉過身來。她站在老槐樹底下,手裡挎著菜籃子,不緊不慢地把話接過去:“什麼將軍府富戶人家?你們見著的那些,一個是我家長安的同窗賀公子,賀老的孫子;一個是城北周家的公子,託長安抄了一本書,昨兒來送書錢。我家長安現在一心備考秋闈,每天從早到晚都在看書,哪有工夫結交什麼人?”她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,“長安才十二歲,就算將來要結親,也得等她自己考完秋闈、立住了腳跟再說。我現在只盼著她秋闈順遂,旁的事一概不急。”
王嬸張了張嘴,還沒想出該接什麼,旁邊張嫂己經先笑了:“哎喲,瞧你這話說的,我們這不是替你高興嘛!你家長安有出息,石河鎮誰不知道?以後要是中了舉人,那可了不得。”
柳嬤嬤“嗯”了一聲,又說:“等中了舉人再說吧。我先去買菜了,家裡還等著下鍋。”她說完挎著菜籃子走了,腳步穩穩的,沒有回頭。
等柳嬤嬤走遠了,王嬸先開了口:“張嫂,以後說話注意下措詞,長安現在是秀才,再進一步就是舉人老爺了,說話也挑好聽的說呀,也不怕得罪人。”
張嫂被她這麼一搶白,張了張嘴沒接上。
王嬸又補了一句:“長安平常鄰里的哪個沒幫過?哪家寫信不是找她寫的?你這麼說話,不是寒人家的心嗎?人家優秀,有幾個優秀的人來找她,那不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嗎?你倒好,說得好像人家招蜂引蝶似的。”
張嫂被她這一番話說得臉上掛不住,嘴硬著回了一句:“我這不是隨口一說嘛……”
王嬸“哼”了一聲:“隨口一說也要過過腦子。你自己三天兩頭往鎮上的紅袖樓跑,那些事你自己心裡清楚,別把別人也想成跟你一樣。”
張嫂臉上的笑徹底垮了,把瓜子往碟子裡一摔:“王嬸你這話什麼意思?我往紅袖樓跑怎麼了?那是正經營生!大昭律法都認的!”
王嬸不緊不慢地把手裡的瓜子擱回碟子裡:“我沒說紅袖樓怎麼了,我說的是你腦子裡裝的都是什麼,看誰都覺得跟你一樣。長安一個十二歲的秀才,天天在家溫書備考,你倒好,人家院子裡來了個公子你就編排人家招蜂引蝶。你自家後院那些事你以為沒人知道?你夫郎上個月為什麼回孃家住了半個月,要不要我替你說說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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