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風迎面吹過來，帶著松木和乾草的氣味。她低頭走著，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，怕被盛夏和賀歡看出來，又把臉往衣領裡埋了埋。
布袋裡那幾樣野菜是給旁人看的，真正讓她壓不住笑意的，是空間裡那一片剛安頓好的東西——黃參、當歸、黃芪、黨參、甘草、秦艽、羌活、麻黃、大黃、柴胡、防風、紅景天、肉蓯蓉、鎖陽、雪蓮、沙棘、枸杞、皇冠梨，一樣一樣碼得整整齊齊，根上還帶著山土的潮氣。
她認得這些東西，全靠在鎮上舊書攤淘到的那本手繪百草圖。
畫圖的人大概是個走遍山野的老採藥人，一筆一畫描得極細——葉子的紋路、根鬚的走向、花開的時節、長在什麼土裡、喜歡陰坡還是陽坡，都寫在旁邊的小字裡。
她摘了根洗乾淨的山蘿蔔遞給盛夏：“嚐嚐，清甜解乏。”
盛夏接過來咬了一口，咯嘣脆：“還真甜！你在哪挖的？”
長安說：“山腳溪邊，就那一小片。”
賀歡走在後面，看著長安的背影——她步子比上山時輕快了一些，也不知道是因為挖到了好東西還是因為別的什麼。
他沒有多問，只是跟上去接了一句：“冬筍也是溪邊挖的？”
賀歡走在隊伍最後，方才拄著的樹枝早己丟在半路。他從頭到尾都沒戳破她次次蹲身的貓膩。
出發前一晚，長安端著空碗走進灶房倒了碗水，回自己屋時，推門看見柳嬤嬤坐在床邊，弓著背，一件一件替她把衣裳疊好往包袱裡放。
她站在門口沒有出聲。柳嬤嬤疊得很慢，把每件衣裳的袖子都折得齊整，邊角撫平了才放進去，嬤嬤的背好像比她記憶裡又彎了一些。
她正要開口叫一聲“嬤嬤”，柳嬤嬤先開了口，沒有回頭，像是一首知道她站在那裡：“長安，到了京城，遇上任何難處都千萬別慌。”
長安走近兩步，把水碗擱在桌上：“嬤嬤，你這話是什麼意思？”
柳嬤嬤沒有轉身，繼續疊著手裡的衣裳，疊得比平時慢一些：“沒什麼意思，就是提醒你一句。京城不比石河鎮，人多事也多，你只管安心考試，旁的不要多想。”
長安站在她身後，看著她脊背微彎的弧度，那個背影和灶臺上映著的燈影一起落在她眼睛裡。她沒有追問，只是輕輕“嗯”了一聲。
柳嬤嬤把疊好的衣裳放進包袱裡，停了一下，又說了一句：“你長得像你娘年輕的時候。”
長安愣了一下：“我娘？我不是你撿來的嗎？”
柳嬤嬤的手在包袱邊沿停了一瞬，轉過頭來，臉上是往常那種溫厚的笑，語氣也鬆下來：“女兒一般都像娘，我想你肯定也像你娘，眉眼間有股不服輸的勁兒。”
長安沒有接話。
她走到床邊，在柳嬤嬤旁邊坐下來。柳嬤嬤低頭疊著最後一件衣裳，疊到一半忽然停了手，目光落在長安的腳上。
長安穿著一雙舊布鞋，鞋面洗得發白，鞋底磨薄了一層。柳嬤嬤看了片刻，聲音低下來：“到了京城，不要隨便讓人看你的腳。”
長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：“什麼？”
柳嬤嬤說：“你左腳腳心有七顆痣，排成北斗七星的形狀。這個胎記不要讓人看見，尤其是宮裡的人。”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，像是在交代一件尋常事，但她的手指捏著衣角，指節泛著白。“有人認出來會麻煩。你記住就好，不用多問。”
長安低頭看著自己的左腳鞋尖，七顆痣她自己是知道的——小時候洗腳的時候見過，湊在一起像是北斗七星的形狀。
她從來沒當回事，只當是天生就有的印記。
今晚嬤嬤忽然提起，還說要藏著、不能被宮裡的人看見，她心裡隱隱覺得這不是普通的痣，但嬤嬤說了“不用多問”，她便沒有再追問。
柳嬤嬤把疊好的衣裳放進包袱裡，繫緊帶子，站起來拍了拍衣襬：“好了，回去睡吧，明天還要早起趕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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