賀歡推門進來的時候，步子比平時沉了一些，衣襬上沾著雪也沒拍。
他把門帶上，在廊下站了一會兒，像是要把今天那身灰撲撲的棉袍上的雪都抖乾淨才願意進屋。
賀老正坐在廊下翻書，抬頭看了他一眼：“歡兒，大年初一這樣喜慶的日子，你是怎麼了？不是去長安家了嗎，為何這副表情？”
賀歡在她對面坐下來，隔了好一會兒才開口：“周池今天也去了”
賀老“嗯”了一聲：“然後呢？”
賀歡說：“長安今天穿了一件石青色的狐裘。”他說完這句話停了一下，像是不知道該怎麼接下去，“是周池送的。”他又停了一下，“周池今天也穿了一件石青色錦袍。”
賀老把書合上，擱在膝蓋上：“你是因為她穿了別人送的衣裳不高興，還是因為別人穿得跟你不一樣？”
賀歡張了張嘴，沒有答上來。
他又想了一下：“都有吧。我看著他們穿著同色的衣服，心裡就不舒服，第一個向長安提親是他（周老夫人是替周池提的），第一個送衣服給長安的也是他，我是恨我自己為什麼不先去做？”他端起茶盞又放下，“而且嬤嬤也有一件，是他送的。他連老白都備了草。”
賀老沒有接話，等他說完才開口：“那你自己呢？”
賀歡看著她：“我什麼？”
賀老說：“你跟她認識這麼多年，她披過一件你送的衣裳沒有？”
賀歡:“我是想著來日方長”
賀老又說：“那你急什麼？”賀歡沒有接話。
賀老沒有再追問，把書翻到剛才那頁：“你跟她認識這麼多年，靠的不是一件衣裳。”
賀老沒有再追問，把書翻到剛才那頁，卻沒有看。她沉默了一會兒，像是斟酌了措辭，才開口：“何必與人爭長短。衣服錢我們賀家雖不缺，但心意最重要，以後做事不用等來日方長，想做就去做，把握分寸就好，錢財方面是周家擅長的領域，以後我們就在賀家專長的領域多下手幫扶，用不了多久長安就知道我們賀家的好了，要懂得正夫和夫侍之間的區別，長安以後不會只有你一人，很快就春闈了，別耍性子讓長安分心”
賀歡想起長安近日常挑燈夜讀的事，張了張嘴，沒再反駁。
春闈在即，賀老把三個人叫到了一起。
日頭薄薄地照在院子裡，石桌上攤著幾本書，茶還冒著熱氣。
賀老坐在廊下，看著面前坐著的三個人，沒有翻開任何一本書，也沒有遞任何一篇文章過來。
她先看向長安：“你的文章己經沒什麼好改的了。
我翻了你近三個月的策論，每一篇都在該穩的地方穩，該放的地方放，收得也利落。你現在的狀態跟你平時練武一樣，不需要再練新招式了，把己經會的守住就行。”她停了一下，“春闈考的不是文章，是你在考場上能不能跟平常一樣落筆。”
長安點了點頭，沒有接話。
賀老轉向賀歡：“你的問題跟長安反過來。你不是寫不好，你是太想寫好。下筆之前想太多，落筆之後還要回頭改，考場上沒那麼多時間讓你反覆雕琢。你從現在開始練一個習慣，拿到題目之後先把框架寫完，再去填細節，不要在寫的過程中停下來回頭改。”她又補了一句，“你底子夠用了，別自己跟自己較勁。”
賀歡端著茶盞，沒有喝，點了點頭。
賀老最後看向盛夏：“你的底子不如他們兩個，但你有一個他們都沒有的東西——你不怕寫。你拿起筆就敢落，落筆就不帶猶豫的，這一點你比長安和賀歡都強。你缺的是結構，拿到題目之後你先把要寫的東西分出三個點，三個點就夠了，不求多，求穩。把三點寫清楚，就能穩住一篇文章。”她把一本薄薄的冊子推過去，“這是我挑的十篇範文，每篇都標了骨架，考前翻一遍就行，不用背。”
盛夏接過去翻了翻，合上：“先生，您放心，我不會給他們倆拖後腿的。”
賀老看了一眼桌上的茶盞，茶己經涼了。她沒有再添，站起來拍了拍衣襬上的灰：“該說的都說了，你們回去各自準備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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