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夏說：“來！中午來喝湯，晚上回去煮餃子，不耽誤。”她說完抱著食盒轉身走了，走了兩步又回頭喊了一句：“長安，新年好！”這一次聲音比剛才亮了幾分，像那句問候己經在她嘴裡溫過了。
長安看著盛夏的反應不由得笑了，真是饞貓一個。
賀歡進門的時候，目光先落在院子裡那個雪人上，黑豆眼睛被雪蓋了半邊，像在打盹。他撣了撣肩上的雪，然後看見長安站在灶房門口。
她穿著一件石青色狐裘，站在晨光裡。
賀歡的腳步一下就停了，手裡撣雪的動作也停了。他見過她穿舊棉襖燒火的樣子，見過她穿粗布翻書的樣子，一首覺得她身上有種不太一樣的東西，但那件舊棉襖把那種東西壓住了。今天這件衣裳一上身，那股壓著的東西全透了——清正、矜貴、挺拔，像是她本來就該這麼站著。
他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，忘了邁步。柳嬤嬤在灶房門口咳了一聲，不重，但時機剛好。
賀歡回過神：“這件衣裳……真襯你。”他又補了一句，“顏色也襯你。”說完目光己經落在灶臺上那排碼好的食盒上了，“這麼多餃子？”
長安說：“昨晚包的，你走的時候帶一盒回去。”
賀歡：“好”
周池來的時候，門還沒敲，人先進了院子。他穿著一件簇新的石青色錦袍，袖口壓著銀線暗紋，發冠上簪了一根白玉簪，照樣大包小包還有一捆嫩草，整個人站在雪地裡，像是從畫裡走下來的。穿著和長安一模一樣的顏色，明晃晃地告訴所有人：我們穿的一樣。
賀歡愣了一下，酸味就從胃裡往上翻：
——狐媚手段！專門走這些邪門歪道！長安那件衣裳應該是他昨天送的，嬤嬤那件深褐色棉襖八成也是他備的，連老白都巴結上了。
——果然心思深沉，虧我昨天還覺得他不錯，告訴自己別瞎想，今天就來這套
——情侶裝都穿上了，周池個臭不要臉的！
他站在這院子裡，站在長安身邊，賀歡心裡那口氣堵了半天才嚥下去，他放下茶碗，又想起另一件事——他跟長安認識這麼多年，從來沒想過給她送衣裳，也沒想過給嬤嬤備一件過冬的。他總覺得來日方長，等一等再說。如今長安身上那件石青色狐裘是別人送的，他才發覺有些事等不了
他放下茶碗，臉上沒有什麼表情，開口的時候語氣也是平的：“周公子今天穿得真精神。”
周池笑著說：“新年好，吉利！”
賀歡也跟著笑，但笑意沒到眼底。
周池走進院子，在長安面前站定：“長安，新年好。你今天這件衣裳真合適，顏色也襯你。”他說話的時候目光在她身上那件狐裘上停了一下，語氣裡帶著一種“我知道你穿了”的滿足感。
長安說：“你的衣裳也不錯。”
賀歡在旁邊端了半天茶碗，忽然開口：“周公子這件衣裳料子真好，是哪裡買的？”
周池說：“我家鋪子裡的，裁縫年前趕出來的。”
賀歡說：“趕出來的還能這麼合身，裁縫手藝不錯。”
周池說：“還行，量了身做的。”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常，像是隻是回答了一個尋常問題。
但賀歡手裡的茶碗又端高了半寸。賀歡不想再站下去了，轉身進了灶房，在灶臺前站定，把茶碗放在灶臺上。柳嬤嬤正在切菜，抬頭看了他一眼：“賀公子，餃子還有一碗，要不要再加點？”
賀歡說：“不用了。”眼神不由得飄向長安和老白。
兩個石青色站在一處，像一幅己經裱好的畫。賀歡站在灶房裡，覺得自己像畫框上多餘的那道劃痕。
老白蹲在棗樹底下嚼著那捆青草，像是己經數完了今年第一場較量的長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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