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安己經坐在店裡的長凳上，低頭喝了一口湯，抬頭說了一句：“這家果然比昨天那家好喝。”
賀歡在她對面坐下，低頭喝了一口。湯順著喉嚨滑下去的時候，他在心裡把那句“果然如此”過了兩遍。
昨天他聽她說“不同菜吃著口味不一樣”的時候還沒有完全確定，以為她只是隨口說的，現在看來，她不是對吃食不上心，她是真的在意。
這碗湯喝下去的時候，他發現他賭對了。他低頭又喝了一口，把唇邊那一點弧度藉著碗沿藏住了。
她肯說這碗好喝，說明他昨天那份打聽沒有白費。他放下碗的時候，語氣跟平時沒什麼兩樣：“那明天還來這家？”
長安說：“行。”
盛夏埋頭喝湯，沒有抬頭看賀歡，但她嘴角彎了一下。
發榜那日，秋風卷著人聲，把榜單前的人潮掀得沸反盈天。長安站在最前排，目光落在榜首那兩個字上——“長安”，筆鋒清正，像她平日裡寫慣了的模樣。只一眼，她便收回視線，轉身往外走。
人群外圍，一道銀紅身影立在那裡。那女子約莫十七八歲，銀紅羅裙在灰撲撲的人潮裡格外扎眼，袖口衣領壓著暗紋繡線，陽光掃過，金線在紋路里流轉，一看便知是府城高門裡養出來的，連站著的姿態都帶著股不動聲色的矜貴。
她沒往前擠，只隔著攢動的人頭望著榜單，目光掠到最頂端時，停住了。那雙眼睫很長，垂下來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，遮住了眼底的情緒，只指尖在袖擺下輕輕蜷了一下。
“長安……”她在心裡默唸這個名字，陌生得很。
考試前，恩師捧著她的文章，捻著書頁邊角贊：“這一科魁首，非你莫屬。”三場考下來，她自己也覺得順手，連最後一場策論都寫得酣暢，心裡早把“案首”的位置虛位以待。可現在，那位置上坐著的，是個聞所未聞的名字。
發榜前一日，母親遣人從考官那裡討來訊息，說這科前兩名難分伯仲，一篇“實”，一篇“正”。批註裡寫著，榜首那篇字跡端方，論策句句落在民生實處，像帶著泥土氣的種子，紮實得很——那是長安的。
她收回目光，臉上依舊平靜，彷彿只是看了頁無關緊要的書。旁邊的侍女踮腳張望了半天，低聲問：“小姐，看清了？”
“嗯。”她應了一聲，聲音不高，聽不出喜怒。
轉身往外走時，她又回頭瞥了一眼長安離去的方向。那姑娘穿著半舊的青布衫，背影清瘦，卻挺得筆首，混在人群裡像株剛冒頭的竹。她記住了這張臉，也把“長安”兩個字刻在了心裡。
恩師那句“魁首非你莫屬”，和考官說的“更實用”，在她腦子裡輕輕撞了一下，沒濺起火星，卻留下點什麼。
秋風卷著榜單的紙頁，“嘩嘩”作響，像在替她翻書。銀紅身影轉過街口時，沒再回頭，只指尖在袖口那道暗紋上輕輕捻了捻，像是在心裡那頁紙上折了道細痕——等哪天再遇上，倒要瞧瞧，這篇“更實用”的文章，到底藏著多少真東西。
貢榜前人山人海，人聲鼎沸。
周元擠在人群裡，目光在攢動的人頭間來回掃過。他心裡暗自嘀咕：“如果真是小姐姐，說不定來秦洲是參加秋闈的，今天是放榜日，說不定會碰到。”
其實他自己也是抱著僥倖的心理，他的眼睛到處在掃描就是希望找到熟悉的身影。
正要轉身離開，一道身影從人群裡走了出來，朝著街口走去。
周元一眼盯住那道背影，腳步猛地頓住。
步子從容平穩，氣質安靜淡然，他幾乎一瞬間就認出來了。
“沒錯，就是她。”
他耐著性子，悄悄擠過人群，遠遠跟到街角。
長安停下腳步，等著同伴。
日光下，右眉尾的那顆小痣看得一清二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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