會試定在三月,頭一天晚上長安就開始收拾東西了。她把包袱開啟又繫上,繫上又開啟,確認了三遍才放心——筆墨、硯臺、乾糧、換洗的衣裳,先生寄來的香包,還有三壺水。每一壺都用布袋子裹了又裹,怕磕破了。
盛夏蹲在門口看她在屋裡轉來轉去:“你差不多得了,你又不是去打仗。”
長安頭也沒回:“要考九天,不備齊了怎麼行。”
她給每個人都備了三壺水,滿滿當當的,壓在包袱底。她沒跟盛夏和賀歡說那是空間裡的水,只說“我多燒了點涼白開帶著,考場裡頭的水怕不乾淨”。盛夏接過來往包袱裡一塞就完事了。
賀歡接過去的時候頓了一下,看了一眼長安,又低頭看了看那壺水,沒說什麼,收進了包袱裡。他知道長安不會無緣無故給人備這麼多東西,既然她備了,他就帶著。
第二天天還沒亮透,三個人就出了門。賀府的老僕起來給備了熱粥,三人匆匆喝完往外走。巷子口己經有腳步聲了,踢踢踏踏的,跟他們走一個方向。越走人越多,到了貢院那條街,人聲己經跟潮水一樣湧上來了——考生、送考的家人、挑擔的、推車的,密密麻麻擠了一整條街。長安走在前面,盛夏跟在後頭,賀歡在最後,三個人貼著牆根慢慢往前挪,耳朵裡全是嗡嗡的說話聲,隔兩步就聽不清對方在說什麼了。
貢院門口排著長長的隊,考生們按著號牌排隊進場。門口的差役挨個搜身,翻包袱,有人當場被翻出夾帶的小抄扔在地上踩了兩腳,那人臉白得像紙一樣被拉出去了,旁邊的人看了一眼都不敢吭聲。長安把包袱遞過去的時候沒有緊張,裡面除了筆墨乾糧和水壺,確實什麼都沒有。差役翻了翻,揮了揮手讓她進去了。
她進去之前回頭看了一眼,盛夏和賀歡還在後面排著,盛夏正踮著腳朝她這邊張望,見她回頭揮了一下手。長安也揮了一下,轉身跨過了貢院的門檻。
裡面是成排的號舍,灰撲撲的一間一間挨著,窄得只夠一個人側身進出。長安找到自己的號牌,鑽進去坐下來,把東西一樣一樣擺好——筆墨擺右手邊,乾糧擺左手邊,三壺水並排放在最裡面。考卷還沒發下來,號舍裡很安靜,只有隔壁傳來有人小聲咳嗽的聲音,悶悶的,像是怕被人聽見又忍不住。
會試三場,每場三天。九天的時間裡,除了答卷就是吃喝睡,連茅廁都有定時的鐘聲提醒,去晚了就不讓去了。長安坐在號舍裡,鋪開紙研好墨,等著差役把卷子遞過來的時候心裡很靜——她想起柳嬤嬤說的“不要慌”,想起賀老說的“該穩的地方穩該放的地方放”,想起盛夏蹲在門口說“你差不多得了”。然後把卷子接過來展開,低頭開始看題。
九天過得比想象中快。
第一場考完出來的時候三人約好在巷口的餅鋪碰頭。盛夏最先到,蹲在餅鋪門口啃燒餅,看見長安和賀歡一前一後走過來,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渣:“考得咋樣?”
長安說:“還行。”
賀歡說:“還行。”
盛夏說:“你們倆還行,我也還行,走吧回去歇著,明天接著來。”三個人誰也沒再多問,順著來路慢慢往回走,街上人己經少了大半,剩下幾個攤子在收攤,油鍋裡最後一鍋炸糕正滋啦滋啦地響。
第二場考完出來的時候下著小雨,三人都沒帶傘,淋著雨走回賀府,老僕趕緊熬了薑湯端上來。
盛夏灌了兩碗,打著嗝說:“我寫到最後手都抽筋了,最後那道策論我是閉著眼寫完的。”
賀歡端著薑湯笑了一下沒說話,長安也沒說話,三個人圍在廊下喝薑湯,雨打在桂花樹的葉子上沙沙響,沒人催著去翻書,也沒人問考得怎麼樣。
第三場考完出來的時候是個晴天,長安走出貢院大門的時候太陽正好照在臉上,她眯了一下眼,看見盛夏己經站在街對面的槐樹底下了,旁邊站著賀歡,兩個人都在看她。
她走過去,三人站在樹下互相看了一眼。
盛夏先開了口:“考完了?”
長安說:“考完了。”
賀歡沒說話,接過她手裡的包袱掂了掂,比進去的時候輕了不少,水壺是空的,三壺都喝完了。他沒說“你喝了不少水”,只是把包袱搭到自己肩上,然後三個人沿著街慢慢往回走,誰也沒說“考得怎麼樣”,也沒說“能不能考上”,步子比來時慢了半拍。
賀歡走在長安旁邊,盛夏走在前面兩步,踢著一顆小石子,石子骨碌碌滾出去又踢回來,落進路邊的溝裡也不彎腰撿了。
長安走了一陣才發覺自己的步子己經比出來的時候慢了很多,不急著趕路也不急著回去,像是九天積攢的那股勁終於鬆下來了,整個人輕飄飄的。
她伸手摸了一下包袱角,柳嬤嬤給她縫的帶子還牢牢繫著,沒松。她在心裡說了一句:嬤嬤,我考完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