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百里加急戰報送到京城那日，正是朝會。
女帝端坐龍椅，內侍展開軍報高聲宣讀：“北境捷報——監軍長安率三百騎兵側翼突襲，斬殺敵精銳三千多人，擊潰敵軍主力，生擒副將一名，邊關三座前哨堡己盡數收復。”
滿朝寂靜。
內侍繼續念：“此戰長安身先士卒，刀破重甲盾陣，敵膽盡喪。主將賀蘭亭親筆附註：長安，天生將帥骨，可當大任。”
內侍最後一個字落下，殿內安靜了兩息。
然後“嗡”的一聲，滿朝文武炸開了鍋。
溫母站在文官序列裡，面色端得住，但嘴角彎起來之前被她自己壓平了。
她旁邊的一位同僚低聲說了一句：“溫尚書，那監軍可是您舉薦的。”
溫母微微側頭，語氣不鹹不淡：“朝廷用人之際，臣只是舉薦有才之人罷了。她爭氣，是她自己的本事。”
武將序列裡，趙將軍的臉色白了一片。她旁邊的幾位同僚正低頭交換眼色，其中一人想說句什麼，張了張嘴又咽回去了。
當初她們幾個聯名舉薦長安時，說的是“狀元武藝超群，可去邊關一試”，背地裡盼的則是她回不來。
如今戰報攤在殿上，所有人都看得到上面寫的什麼。
趙將軍垂著眼，像是在想什麼補救的說辭，但還沒想出來。
永寧身側第一位御史劉薇，前日才當眾斷言長安“文臣領兵，必誤軍機”，此刻身子猛地一顫，腳下踉蹌半步，失聲脫口：“怎、怎麼可能？一個剛入仕的翰林，帶兵奇襲破了蠻族精銳？莫不是邊關謊報軍功？”
站後排同派系的官員連忙接話，硬著頭皮強辯：“定然是賀蘭亭將軍有意提攜後進，藉著監軍的名頭往上遞捷報，哪裡是她自己——”
話沒說完，隔壁佇列的一品御史曹詠琴慢悠悠輕笑出聲，上前半步拱手啟奏：“劉大人這話，臣便不敢苟同了。賀蘭亭鎮守北境二十餘年，戰功赫赫，從無謊報先例。劉大人是說賀將軍串通長安，聯手欺瞞聖聽？”
劉薇臉色一白：“曹大人言重了！我並非此意！”
曹詠琴不緊不慢地接話：“那劉大人方才所言‘謊報軍功’，又是什麼意思？臣耳力尚好，應當沒聽岔。”
殿上安靜了一瞬。劉薇張了張嘴，沒接上話，退了回去。
但武將序列裡又走出一人——是兵部侍郎，姓肖，西品武職，永寧一派的鐵桿。
她上前一步拱手，聲音不高不低，語氣卻比劉薇穩得多：“臣有一事，不知當講不當講。”
女帝沒有應聲，只抬了一下眼，算是默許。
肖侍郎站首身子，語氣不急不緩：“賀蘭亭將軍鎮守北境二十年，軍功赫赫，臣一向敬重。只是——賀將軍膝下獨子賀歡，與長安狀元己經定親。長安是她未來的兒媳。賀將軍將戰功讓與自家兒媳，也合情合理。臣只是覺得，這軍功裡頭，怕不全是長安自己掙的。”
殿上安靜了一瞬。
這話說得客氣，但底下的意思比劉薇那句“謊報軍功”要毒得多——劉薇說“謊報”，容易被打回來；肖侍郎說“讓功”，就成了一筆說不清的賬。
長安自己打的仗，從此成了一筆“可能被婆婆讓過功”的糊塗賬。
曹詠琴沒有立刻接話。
她站在那裡，像是在等什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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