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淮的藥帳裡,乾草味混著苦藥氣,他正蹲在一排藥櫃前面,把曬乾的草葉子一紮一紮地捆好,動作又重又快,像是在拿那些草梗撒氣。
帳簾被人從外面一把掀開,盛夏大步走進來,還沒站穩就先吸了吸鼻子,然後誇張地後退兩步,捏著鼻子扇了扇空氣:“我的老天爺,你這屋裡什麼味兒?酸黃瓜泡了三天的醋罈子翻了吧?”
孟淮頭也不抬:“沒有。”
盛夏繞到他面前蹲下來,歪著腦袋看他的臉,又看了一眼他手裡那株被他捏得幾乎要出汁的草,咧開嘴笑了:“喲,這草跟你有仇?你捏它它又不會喊疼,你倒是衝我使使勁兒啊。”
“沒人惹我。我忙著呢,你沒事別在我這耽誤工夫。”
盛夏一屁股坐在旁邊的藥箱上,翹起二郎腿,晃著腳尖:“我方才看見長安端著藥膏往周池的帳子那邊去了。周池就是那個送糧的?長得真俊啊,那臉颳了一道口子倒顯得更有味道了,你看見沒有?”
孟淮手裡那株草終於被他捏斷了,斷口處滲出一滴汁液,啪嗒落在藥櫃面上。
他把斷成兩截的草狠狠扔回藥簍裡:“她送藥膏就送藥膏,關我什麼事。我是大夫,我不給她藥她哪來的藥膏送人。”
盛夏託著下巴,笑眯眯地看著他:“那你氣什麼?”
孟淮騰地站起來,手忙腳亂拉開手邊藥櫃的抽屜,抓了一把甘草又放了回去:“我沒生氣!我就是——我就是覺得她那朋友傷口淺得很,不塗藥三西天也能好,何必讓我巴巴地跑一趟!”
盛夏哦了一聲,拉長了尾音:“所以你氣的是她為別人來找你?”
孟淮被她這句話堵住了,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。
他低頭重新蹲下去收拾那堆被他捏碎了的草葉子,聲音從背對著她的方向傳過來:“她想給誰送藥就給誰送,我管不著。我就是覺得……我天天待在這藥帳裡勤勤懇懇,任勞任怨,白天問診晚上熬藥,手上全是洗不掉的藥漬,腰都快彎成蝦米了,她從來沒專門為我跑過一趟。”
盛夏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,走到他身邊蹲下來,一把拍在他肩膀上,力道大得他往前栽了一下:“你這個腦子,我算是看透了,全拿去認草藥了,半點沒留給男女之事。”
孟淮被她拍得一個趔趄,回頭瞪她:“你說話就說話,別動手!”
盛夏壓根不理他的抗議,掰著手指數給他聽:
“第一,長安來找你要藥,說明她信你的醫術。她要是不信你,她為什麼不找軍醫要?
第二,她問你要的藥是給周池的,但藥是你給的呀,這功勞簿上寫的是你孟淮的名字,誰拿去用了那也是你配的藥。
第三——”她頓了一下,歪著頭看他,“你要是真的想讓她多看你兩眼,那就多在她面前晃晃,別整天悶在這藥帳裡跟乾草葉子過日子。我跟你講,光靠蹲在這兒吃甘草是吃不出媳婦來的。”
孟淮手裡捏著一片被自己揉皺的草葉子,嘴角抽了一下:“誰、誰要吃媳婦了!你不要瞎說!”
盛夏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,走到帳門口又回過頭來:“你剛才捏碎的那株是白芷,三錢銀子一兩。你捏碎了至少一錢,回頭從你月錢里扣。”
說完她掀簾出去了,帳簾落下時帶進一股涼風,吹得孟淮面前那排乾草微微晃了一下。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片被捏得不成樣子的草葉,又看了看藥簍裡那截斷成兩半的草梗,默默算了算價錢,肉疼地咧了咧嘴。
他低頭把那片皺巴巴的葉子撫平了,放回藥簍裡,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領,咕噥了一句:“月錢才幾個子兒,再捏下去連甘草都吃不起了……”
當天傍晚,孟淮端著一碗剛熬好的薑湯敲開了帥帳的門。
長安正在看輿圖,抬頭看見他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湯站在門口,微微一愣:“你這是?”
孟淮快步走進來把碗放在桌案角上:“近日天寒,給營裡將士每人熬了一碗薑湯禦寒——你這碗是頭一份。”
他說完又補了一句,語速飛快,“不是因為別的,是因為你這兒離灶房最近,順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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