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席散盡，長安特意引賀歡獨自走入僻靜的西書房，吩咐門外下人不必近身伺候，整間屋子只剩他們二人相對而坐。
暖爐燒得一室融融暖意，案頭平鋪著兩人一同草擬的大婚籌備箋紙。
長安斟酌片刻，正要率先開口，賀歡卻先一步出聲。
“我也有一事想問你。”
長安微微一怔，抬眸看向他：“你但說無妨。”
賀歡定定望著她雙眼，語氣平緩，像是將疑問在心底埋藏了許多日夜：“如今伴在你身邊的人早己不止我一個，周池、孟淮，我都看在眼裡。我清楚你的身份，兵部侍郎，日後我的正夫之位絕不會動搖，這點我從無半分疑慮。我只是想問你——”
他稍稍停頓，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澀，“你究竟看上週池何處？”
長安眉眼微動：“你如何知曉我與他心意相通？”
“周池舉辦及冠禮，親自請你做正賓，滿城賓客都看在眼裡。”
長安坦然頷首：“確有此事。”
“你們何時互通心意？”
“當年北境糧草斷絕，他不辭千里山路送糧馳援大營，那一刻我便動了心，徹底被他打動。”
賀歡望著眼前素來沉靜自持的未婚妻，眼底摻著幾分淺淺不解，語調溫和，卻藏著一絲屬於世家貴男的執拗：“長安，你身居朝堂高位，府中留何人、納何人，皆是你的心意，我從不會無端置喙。只是我始終費解，論才學眼界，我遠勝於他；論容貌風骨，我自認也不輸分毫。”
長安指尖輕輕一頓，安靜片刻，抬眸迎上他的目光，神色坦蕩，沒有半分躲閃。
她聲線清和平穩，一字一句皆是發自肺腑：“賀歡，我問你，世人行走朝堂、沉浮亂世，最牢靠的依仗是什麼？是自身底氣，不必仰人鼻息。倘若身邊有人手握殷實家底，能替你隔絕俗世錢財煩擾，不受旁人拿捏掣肘，不管是官場周旋還是尋常度日，才能站得穩腳跟。你家是不窮，但也談不上富貴，你家是清貴之家，你孃的奉祿更是補貼士兵，一窮二白。”
不等賀歡作答，長安緩緩續道，眼底藏著年少貧苦打磨出的清醒通透：“你最懂我的出身，自幼嚐盡貧賤冷暖，比誰都明白銀錢安穩有多難得。我並非貪慕富貴，更不是見異思遷。我選擇周池，固然有動心之情，更多是為往後仕途鋪路，免去後顧之憂。”
“你品性端方溫潤、胸藏錦繡，伴我周旋朝堂、共渡風雨，是我此生唯一認定的正夫，是我最終的歸宿。而周池，自有旁人難以替代的長處。”
長安語氣懇切，細細同他剖析：“周家雖富，他卻毫無紈絝驕縱之氣，待人謙和真誠，從不以貧富區別待人。這兩年相處下來，他心性踏實敦厚，行事妥帖周全，從無半分算計城府。且他樣貌溫潤俊秀，性子柔和，日後與你、與我都能和睦共處，不會生出嫌隙。”
她首視賀歡，眼神篤定真誠：“我早己規劃好往後的日子。你隨我對外應酬，陪我上朝議事、處理朝堂紛爭，與我共擔家國重任；周池主掌內宅，打理府內大小開銷、統籌各處糧草商行，將家事打理得井井有條，不必我們分心內宅瑣事。”
“你身懷才情風骨，是我朝堂路上的知己；他手握家財商路，為我穩住後院根基。如今朝堂百官拉幫結派，爭權奪利大半逃不開權、財二字。有你與周池相伴左右，權與財我皆有所依仗。往後我便能一心履職，為邊關將士、天下百姓辦事，再無俗世牽絆。”
長安微微傾身，語氣溫柔卻立場堅定：“我這一生所求從不多，從未妄想身邊簇擁多人。此生有你，再加一個周池，便足夠圓滿。”
“我知曉你心性清高，我亦是這般性子。可清高不能飽腹，偌大一座狀元府，數十名下人吃穿用度，只靠我一人俸祿根本難以支撐。太過孤高，反倒會困住自己。為官之人，若是家中拮据、親眷困頓，連身邊人的安穩都護不住，又何來底氣守護一方百姓、效忠朝廷？”
“我所求從不是奢靡享樂，只是想徹底掙脫貧賤帶來的桎梏。有家資兜底，我才不會被人情、錢財裹挾，守住為官本心，行事坦蕩清白。家中安穩順遂，你們二人皆能無憂度日，我才能毫無保留紮根朝堂，盡心為民，這才是我心中真正的圓滿。”
“我別無所求，只盼你與周池彼此包容、和睦相守。我們三人同心一體，對外可建功立業，對內可闔家安穩，便是最好的光景。”
賀歡靜靜聽完，沉默良久才低聲開口，嗓音比先前輕柔幾分：“你還漏掉一人。”
長安微微蹙眉：“何人？”
“孟淮。他長居你府中，日日為你晾曬藥草、熬煮薄荷涼茶，你若說全然不知他心意，我是不信的。”
長安端起桌上涼茶抿了一口，語氣依舊平和無波：“你說得沒錯，我從未忽略他。他住進府中，我未曾驅趕；他日日費心照料我起居，我也未曾制止。只是他至今，從未對我袒露過半分心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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