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己深，甘露殿東暖閣的燭火挑暗了兩盞，只留榻邊一盞琉璃燈，昏黃的光暈籠著滿室寂靜。
御醫輪值的外間候著，內侍也退到了殿門外，內室只餘賀歡與周池兩人。
周池坐在窗下的圈椅裡，手肘撐著扶手，眉心緊鎖，目光時不時掃向榻上。
賀歡則坐在榻邊的小杌子上，一手輕輕握著長安的手，另一隻手覆在她手背上，拇指極輕極緩地來回撫摩，像在安撫一隻受了驚的貓。
他什麼話都沒說，只是安安靜靜地守著，怕說多了聲音擾她清靜。
夜風偶爾從窗縫裡鑽進來，拂動燈焰輕輕晃一下，賀歡便側過身，用自己的脊背擋住風口。
周池低聲開口：“你歇會兒吧，我替你守一陣。”
賀歡搖了搖頭，聲音也壓得極低：“不困。”
周池看了他一眼，沒有再勸。
他知道賀歡從長安倒下那刻起就沒有合過眼，可他也知道勸不動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賀歡的眼皮漸漸發沉。
他這兩日身心俱疲，此刻被滿室暖意一燻，握著長安的手終究還是支撐不住，不知不覺間伏在榻邊，沉沉睡了過去。
他夢見長安站在獵場的晨光裡，背對著他，肩線挺拔，衣襬被風吹起一個角。
他喊她的名字，她回過頭來笑了一下，面容明晃晃的，唇色紅潤，不像如今這般蒼白。
他想走上前去，可腳下像陷在泥裡，怎麼也邁不動步子。
他急得伸手去夠她，忽然——
有什麼東西在他掌心裡輕輕戳了一下。
賀歡猛地驚醒，整個人像被冷水澆透一般彈坐起來，心跳擂鼓般震著胸腔。
他低頭看向自己掌心——長安的手還握在他掌中，而她的食指，正一下一下地，輕輕點著他的掌紋。
賀歡的呼吸驟然停住了。
他僵硬地抬起目光，順著那隻手往上移——越過手腕、衣袖、肩線、脖頸——最後落在那張臉上。
長安的眼睛，睜開了。
那雙眼睛此刻半睜半闔，眸光散著，像是剛從極深極沉的水底浮上來，還帶著迷濛與恍惚，但確確實實是睜著的。
瞳仁裡映著琉璃燈那一小簇暖光，像沉在暗水裡的兩顆星子。
賀歡張了張嘴，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，一個字都發不出來。
他猛地攥緊長安的手，又怕攥疼了她，趕緊鬆開，再攥住，反反覆覆，指尖都在抖。
好半晌，他才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，又啞又急，幾乎是撲到榻前，聲音壓著卻還是帶了哭腔：“長安！你醒了——你醒了！你看得見我嗎？你認得我嗎？”
長安的嘴唇動了動，翕張了一下，像是想說什麼，可那聲音細若蚊蚋，輕得幾乎被燭火燃盡的噼啪聲吞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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