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安的嘴唇又動了動,賀歡盯著她的口型,那嘴唇乾裂起皮,開合間像是在拼湊什麼。他看了好幾遍才隱約辨認出兩個字——水……喝……
賀歡猛地首起身,轉頭一看,長安的唇瓣確實幹得起了一層薄皮,嘴角甚至有一點細小的裂口。
他心頭一緊,連忙起身倒了一杯溫水端回來,小心翼翼地將杯沿湊到她唇邊:“來,慢點喝,水來了——”
長安沒有張嘴,反而極輕極輕地把頭偏了一下,避開了杯沿。
她的手在賀歡掌心裡動了動,像是想抬起來卻使不上力氣,只能勉強翻了一下手腕。
賀歡愣了愣,順著她手動的方向看過去,忽然福至心靈:“你想……自己端著喝?”
長安的眼睫極輕地顫了一下,像是在回應。
賀歡猶豫了一瞬,終是將水杯輕輕放進她的掌心裡。
長安的手軟綿綿的,幾乎沒有什麼力氣,可當她的指尖觸到那杯溫水時,那五根手指竟一點一點蜷縮起來,將杯壁攏住了。
賀歡不敢鬆手,虛虛託著杯底,怕她拿不穩。
可就在他的掌心與杯底相接的那一剎那,他忽然覺得指尖一涼,像有什麼極其細微的東西順著杯壁流淌過去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——長安握著的那杯水,水面似乎微微波動了一下,緊接著,他分明看見杯中的水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降了,然後又慢慢回升。
賀歡以為自己眼花了。
他眨了眨眼,水線是滿的,穩穩當當的。
可方才那一瞬間的落差感太清晰了,清晰到他不可能會錯意。
他心頭猛地一跳,一個荒唐卻又讓他渾身戰慄的念頭從心底竄了上來。
他定了定神,將長安手裡的水杯輕輕拿開,另取了一隻空杯,從桌上那壺溫水裡倒了一杯,端起來送到自己唇邊,喝了一口。溫熱,清潤,是普通的溫水。
他又將長安方才握過的那隻杯子端起來,也喝了一口。
那水入口的一瞬間,賀歡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一般僵住了。
那水是甜的,這味道跟長安以前送給他喝的水味道一個樣,微妙的清甜,像是山間活泉流過青石的味道,又像是初春草木萌發時第一縷融雪的氣息。
那股清甜順著喉嚨滑下去,落入腹中,竟讓他連日來積在胸口的滯悶感鬆動了幾分。
賀歡低頭看著裡面澄澈透明的水,手微微顫抖起來。
周池注意到他的異樣,從窗邊起身走過來,低聲問:“怎麼了?”
賀歡沒有回答,只是將那隻杯子又湊到長安唇邊,這一次,長安沒有再偏頭,微微張開嘴,就著他的手,一口一口緩緩喝了小半杯。
那水順著她乾裂的唇縫滲進去,沿著喉管滑落,她蒼白的臉色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了一層極淡的血色,像枯枝上忽然冒出的第一點嫩芽。
周池也看見了,瞳孔驟縮:“這是……?”
賀歡握著那隻空杯,指節泛白,抬起頭看向周池,聲音又低又啞,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篤定:“這杯水被她碰過之後,就不一樣了。”
周池聞言,立刻端起殘盞飲下一口,清冽甘甜湧入喉間,胸口積壓的煩悶果真消散不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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