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懷濟心頭一抽,劇烈的疼痛在心口炸開。他一手攥著前心艱難喘息,從喉間擠出破碎的話語:“……記得。”
“那可真是太好了。”姬令粲然一笑,“那篇檄文呈給陛下後,我始終想重讀回味,可惜再怎麼都寫不出當初那般酣暢淋漓,好似是差了幾個字。常言道失之毫厘謬以千里,既然攝政王有過目不忘之能,煩請王爺逐字指教,學生好將它細細謄抄下來,留作觀賞。”
李懷濟不記得自己是怎麼一字一句念出那錐心刺骨的檄文了。
他只知道自己已經淚流滿面,又被人扯住頭髮強行提起。
姬令一手舉著端莊工整的館閣體,將密密麻麻的檄文往他臉上湊。
濃郁的墨香鑽進鼻腔,卻只教人反胃欲嘔。
他渙散的眼神定格在紙上某處,似乎看不懂其上的話語。
對方卻一字一頓無比清晰地讀了出來,句句如刀:
“蓋聞人臣之節,忠孝為本;輔弼之責,社稷為先。未聞居臺鼎而藏禍心,荷國恩而謀不軌者。
“今有攝政王李懷濟,託先帝遺澤,奉遺命輔政。其位列三公、爵封親王,豈料豺狼成性、蛇蠍為心。其憑恃懿親,竊弄權柄;暗藏刀兵,意圖篡逆。其罪滔天而罄竹難書,今盡陳其要以告天下:
“一曰擅權亂政。……”
滾熱的淚從眼裡湧出,李懷濟根本看不清紙上的字跡。姬令的話語像是尖銳的長針,刺向他的耳膜,刺穿他的腦髓。他開始劇烈地掙扎起來,可無論如何也擺不脫鉗制。他被人抓著頭髮禁錮原地,一句句聽完那如刀割凌遲般的話語。
“……某本寒微,幸蒙國恩;目睹姦凶,豈能坐視?今特佈告天下,共討此賊,凡我忠義之士——”
“啊……啊!!”李懷濟忽然癲狂地嘶吼起來。他不管不顧地伸出手,一把從姬令手中奪過檄文。他顫抖著雙手用力撕扯,紛揚的紙片從他臉側垂落。
“喲,這就想要瘋了?”姬令倏然一笑。他直起身鬆開手,居高臨下地看著人,聲音平靜,“……李懷濟,這才只是開始。你所要償還的,還遠遠不夠。”
第4章 苟活
李懷濟跪坐在暖房裡,跪了很久很久。
姬令不知何時已經離去,候在門外的僕從進屋開始整理。
有人扔給他一塊葛布,語氣嫌惡地道:“大人叫你把這裡擦拭乾淨,莫要髒了他腳踩的地。”
李懷濟點了點頭,懷抱葛布,先去撿滿地的碎屑。
這一張寫著“忠義”,但“忠”字只餘一半,“義”字也殘缺不全。
這一張寫著“遺命”,鐵畫銀鉤,力透紙背。
這一張寫著“李懷濟”,這是姬令寫得最好的三個字,因為練習得最為長久。
“我想先學寫王爺的名字。”少年眉眼彎彎地笑,“我要日日夜夜地臨摹,好將這幾個字刻在心裡。”
少年的許諾往往只是是一時興起,李懷濟並沒有怎麼往心裡去。可當他推開對方的房門,看見鋪滿桌案的“李懷濟”,還是不免腳步一頓,怔在原地。
“王爺!我寫得好看嗎?”少年笑靨如花,“我可是練習了一整個日夜,才勉強模仿出您筆下的‘形’。”
李懷濟一時失語,半晌才啞聲道:“你可知,你……”
“嗯?”少年疑惑地歪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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