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外傳來整齊的謝恩聲,漸漸遠去。我獨坐簾後,指尖那抹極淡的脂粉氣息似有還無。這宮闕之內,選妃之事從不僅是閨閣之選,更是朝廷風向、各方角力之映照。今日留一週氏,或可稍安那些催請廣繼嗣的大臣之心。而那淮氏……我目光掠過名簿上“工部郎中淮某”幾字,心中已有了幾分計量。
為彰天恩浩蕩,我又命尚服局賞賜每位秀女一匹西域進貢的雲錦。實則,如今天家子嗣稀薄,朕的十二章紋龍袍皆由江南織造特供,後宮空置,這些錦繡綾羅堆在庫中亦是徒積塵埃。西域歲貢雖不過百匹,然先帝在時亦無妃嬪可賞,歷年積存,庫房幾滿。不若藉此機會賜予秀女,既顯恩典,又清了陳積,倒是一舉兩得。
回到乾清宮,我讓上官渡調來周氏所有檔冊,心下卻莫名有些懸著。我唯恐她早有婚約或心許之人,而我一道旨意便將人強留在宮中。若是兩情相悅,即便暗衛也未必能探得女兒家深藏的心事。我揉了揉眉心,思忖著該如何不著痕跡地將此事問個明白。
御花園的澄瑞亭中,我憑欄望著池中錦鯉。撒下一把魚食,那些斑斕的身影便簇擁翻騰起來,爭搶間濺起細碎水花,生機勃勃。正看得出神,身後傳來洪錢小心翼翼的通報:“皇上,周氏女已帶到。”
我緩緩轉身。周鳶跟在他身後,垂首斂襟,趨步近前,依禮下拜:“民女叩見陛下,陛下萬歲。”
我擺了擺手,讓洪錢退至亭外候著。
“平身罷。”我依舊看著池魚,將手中魚食漫不經心地撒入水中,“朕召你來,是想問幾句話。你需據實答來,不得隱瞞。”
“是。民女必知無不言。”她起身,目光也落向池中那些爭食的錦鯉。
“朕問你,”我語氣平淡,彷彿在問今日天氣,“入宮前,可曾有過婚約,或……心儀之人?”
她靜默了一瞬,聲音清晰而平穩:“回陛下,民女自幼謹守閨訓,並無婚約,亦無心儀之人。”
我側目看了她一眼,她神色坦然,目光清澈。我轉回頭,望著池水輕嘆一聲:“你可知,這宮門一入,再想出去,便是千難萬難。”
“民女知道。”她的回答沒有猶豫,亦無波瀾。
心中那縷莫名的滯悶卻未消散。我將手中盛魚食的甜白釉小碗裡剩餘的餌料盡數傾入池中,引得群鯉激烈競躍,水聲譁然。“你看這些魚,”我指著池中,“躍得這般高,豈止是為了一口食。”
話音未落,我手一鬆,那精巧的瓷碗直墜亭中金磚地面,“啪”一聲脆響,頓時四分五裂。
周鳶的目光從池魚轉向滿地碎片,靜默片刻,輕聲道:“天家富貴池,亦是人寰爭渡津。群魚擁擠,水濁氣悶,唯有奮力一躍,或可見一線開闊。民女愚見,它們爭的不是食,是生路。”
我聞言,唇角微動。她此言,正切中我方才心中所感。
“你既明此理,”我看著她,“想要躍往何處,朕或可為你搭一座橋。”
周鳶未立即答話,卻是蹲下身,伸出纖指,去拾撿那些鋒利的碎瓷。我看得心頭一緊,那碎片邊緣閃著寒光。“別動!”我低喝一聲,疾步上前,握住她的手腕將她的手拉開,只見幾片細小的瓷碴已刺入她柔嫩的掌心,在亭內燭光下,傷口滲著血珠。
“洪錢!”我揚聲道,“速傳太醫院當值太醫!”
不過片刻,太醫提著藥箱氣喘吁吁地趕來,見此情形,忙要行禮。我止住他:“免了,快看看如何處置。”
太醫領命,跪坐在周鳶身旁的蒲團上,打開藥箱,取出一隻青瓷小瓶。我站在一旁,看他將瓶中液體小心傾倒在周鳶傷口處。
“嗯……”周鳶猝不及防,疼得悶哼一聲,貝齒緊緊咬住下唇,額角瞬間滲出細汗。
我眉頭緊鎖,問道:“這是何物?”
太醫聞言便要起身回話,我伸手虛按他肩頭:“不必多禮,先說。”
“回陛下,”太醫保持著跪姿,恭敬答道,“此乃煮沸後又經澄濾的細鹽調水,有祛汙闢穢之效,可防傷口變臚(感染化膿)。”
我看著周鳶忍痛的神情,對太醫道:“仔細些,務必把碎片清理乾淨,用最好的藥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太醫躬身應道,愈發小心地處理起來。
池中錦鯉猶在不知疲倦地跳躍爭食,亭內卻只剩下瓷片輕碰的微響,與女子壓抑的細微呼吸。我立在原地,目光從她蒼白的側臉,移向那一池喧鬧湖水。
章4第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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