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錢眼神微動,卻不多問半句,只深深躬身:“奴明白。必尋可靠之人,辦得妥帖。”
“去吧。”
殿內重歸寂靜。我躺在寬大冰冷的龍榻上,錦帳繡著繁複的龍紋,在黑暗裡影影綽綽。鼻尖似乎還能聞到那混合著皂角與淡淡糕點甜香的氣息。
為什麼?
我閉上限,叩問自己。
為什麼獨獨對她,如此牽掛,如此…放不下?
是為她那日廟前給的銀兩?是為她談及心上人時眼中的微光與苦澀?還是為這深宮之中,難得一見的不加掩飾的鮮活與真實?
我說不清。
窗外,天色將明未明,正是最沉最暗的時分。
第6章
過了許久未曾有過的安穩日子,眼看會試之期將近,朝堂上下都沉浸在一片祥和的文治氛圍中。
這日晌午,我剛踏出太玄殿,身後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回頭一看,是丞相蔣濤提著官袍下襬,幾乎是小跑著追了上來,額上沁著一層細汗。他顧不得整理衣冠,徑直跪倒在玉階前,雙手將一封插著三支赤羽的軍報舉過頭頂。
“陛下!八百里加急!程國……程國大軍突犯邊境,旌旗漫山遍野,守軍告急!”他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。
一股寒意瞬間沿著我的脊背竄上頭頂,但我只是深吸一口氣,面沉如水。“平身。”待他起身,我才接過那封沉甸甸的急報,指尖所觸,彷彿能感受到邊關捲來的黃沙與血腥氣。“擊鐘,召百官即刻回殿議事。”
我轉身,一步步走回那高高在上的龍椅,每一步都覺得腳下的金磚冰冷刺骨。坐下時,指尖用力按上了突突直跳的太陽穴,那裡面彷彿有千軍萬馬在奔騰。
太玄殿內再次聚滿了文武百官,方才下朝時的輕鬆氣氛已蕩然無存,空氣中瀰漫著不安。“平身。”我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顯得格外清晰,“程國背信棄義,大軍壓境,諸位愛卿,誰願為朕分憂,掛帥出征?”
殿內一片死寂。半晌,丞相蔣濤出列,躬身道:“陛下,此事關乎國運,非同小可……臣等,懇請陛下聖裁。”我緩緩起身,走下丹墀,目光如刀,一一掃過那些低垂的頭顱。文官們面露憂色,卻難掩力不從心。走到武官佇列前,我的心更是沉了下去。太平歲月如溫水煮蛙,昔日那些號稱勇武的將領,如今多是腰腹便便,眼神渾濁。那位曾以悍勇聞名的鐵騎將軍,此刻正悄悄將凸起的肚腩往玉帶裡縮了縮——上月他還在京郊武館被一個民間教頭當眾撂倒,顏面盡失。
一股無力感夾雜著怒氣湧上心頭。我轉身,步伐堅定地走回御座,聲音斬釘截鐵,不容置疑:“國難當頭,無人可用,朕,御駕親征!”
話音落下,我清晰地看到許多人肩頭一鬆,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,隨後才響起一片稀稀拉拉、言不由衷的勸阻:“陛下萬金之軀,豈可輕蹈險地?”“三軍不可無主,京師亦需陛下坐鎮啊!”我抬手止住所有人的話頭,目光冷冽:“朕意已決,無需再議!”
最終,我定下率十萬京師精銳出征。上官渡留守皇城,操練禁衛;洪錢心思縝密,被我留在宮中協理機要。明面上,我的儀仗僅有數名侍女和幾個看似尋常的侍衛,姿態放得極低;但暗地裡,五名如影隨形的頂尖死士,才是我真正的護身符。
回到寢殿,屏退所有宮人,厚重的殿門隔絕了外界。我輕輕擊掌三下,十二道黑影如同從牆壁陰影中滲出般,悄無聲息地跪伏在面前。
“正月、花月、桃月,”我的聲音在空寂的殿中迴盪,“朕離京期間,爾等三人潛伏暗處,監察京畿一切動向。若有異動,飛鴿密報,準爾等臨機決斷之權。”
“麥月、星月、荷月、相月、桂月,隨駕出征,隱匿行藏,非朕命,不得現身。”
“菊月、露月、寒月、梅月,即刻潛入程國,查明此次主帥、兵力、糧草及真實意圖,一切細節,朕都要知道。”
“領旨!”十二人齊聲低應,身影一晃,便如鬼魅般散去。殿內重歸寂靜,只剩下燭火搖曳。
我走到那面巨大的昏黃銅鏡前,鏡中映出一張年輕甚至略帶稚氣的臉。眉宇間雖有了幾分威儀,但比起開疆拓土的先祖,比起史書中那些殺伐決斷的雄主,這張臉,太過年輕了。這樣的面容,如何能讓虎狼之師心服,如何能震懾那些驕兵悍將?我有些煩躁地伸手,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臉頰,彷彿想揉去那份與眼下危局格格不入的青澀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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