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睛?我抬手想摸,卻想起自己看不到。被她一說,才覺眼眶酸脹灼熱,想來必定佈滿駭人血絲。目光掃過旁邊店鋪懸掛的帷帽,我毫不猶豫取下一頂戴上,輕紗垂落,隔斷了外界所有探究的視線。
“勞安兄掛心,”我清了清沙啞的嗓子,隨口扯謊,“這幾日心心念念春闈之事,輾轉難眠。昨日又貪杯,頭疼欲裂,怕是肝火上湧,目赤難消。”語氣盡量平穩。
安佳寧將信將疑地點了點頭,算是接受了這番說辭。我這才想起問她:“安兄怎在此處?尋我有事?”
她臉上掠過一絲不自然的神色,摸了摸鼻子:“也……也無甚要事,只是想著,來找賢弟再去喝兩杯,鬆散鬆散。”
捕捉到她那一閃而過的尷尬,我心中莫名升起一絲促狹,故意將手搭上她肩頭,笑道:“如此甚好。那今日,便由小弟做東,請安兄去喝‘花酒’如何?”
安佳寧身體微微一僵,隨即哈哈大笑,狀似豪邁:“好!賢弟爽快!”
對鏡自照,眼中血絲依然猙獰盤踞。我蹙緊眉頭,這火氣未免去得太慢。無奈,只得重新戴好帷帽。若以此面目招搖過市,只怕真要被當作妖異扭送官府。
雅間內,安佳寧正襟危坐,侷促得像塊木頭。陪酒的姑娘剛為她斟滿一杯,她臉頰便騰起紅雲,眼神四下飄忽,就是不敢看人。
一個女子,為何要女扮男裝參加會試?又為何會寫下那等大逆不道的詩句?
我指尖無意識地在光滑的杯口畫著圈,目光透過輕紗,落在她身上。
遣退了旁人,屋內只剩我二人。她似乎終於察覺到我長久的注視,藉著幾分酒意,撐著額頭望過來,眼神迷濛:“上官弟……為何總這般瞧著為兄?”
我抬手,緩緩取下帷帽。
她醉眼朦朧地看了看我,嘟囔道:“你這紅眼……怎的還未消?”
“好奇罷了,”我重新執起酒杯,指尖依舊繞著杯口,“好奇安兄在會試上,所作的那首‘山湖美景’七言。”
安佳寧聞言,嘿嘿一笑,身子一仰,竟直接癱躺在地板上,望著描金的房梁,舌頭髮直:“賢弟想聽?為兄便說與你聽……”
她口齒不甚清晰地又將那四句詩唸了一遍。
我靜靜聽著,待她唸完,方沉聲道:“安兄,此詩若被有心人利用,乃大不敬之罪。”
“大不敬?”她在地上歪了歪頭,嗤笑一聲,帶著濃重的酒氣和鬱憤,“賢弟啊,你可知曉,那些真能送到御前的卷子,都是些什麼貨色?不過是些蠹蟲與紈絝,互通款曲,各取所需罷了!”
我起身,走到她身側,居高臨下地看著她:“哦?安兄從何得知?”
“我?”她指了指自己的鼻子,笑得比哭還難看,“我一介寒門,空讀了些詩書,卻常是飢一頓飽一頓。會試前不過十日,便陸續有人尋來,出五兩、十兩銀子,只求我以‘山河美景’為題,代作幾首詩。那銀子……夠我活數月了。”她聲音低了下去,帶著自嘲,“我寫了,不止一首。一個、兩個、十幾個……我都寫了。待到考場,親眼看見那道題時,我才真真是……呆住了。”
後面的事,不必多說,我已能推想。
“安兄可否記得,都為他們寫了些什麼?”我問。
她躺在地上,望著虛空,一句一句,低聲唸了出來:
“日落山河依無恙,不知萬千苦澀寒。”
“世事無常嘆朝恆,千秋萬代念安康。”
“萬千青絲繞樹梢,柳枝輕彎笑意綿。”
“常人總望長生堂,唯鄙常嘆秋風起……”
皆是佳句,文采斐然,氣象不俗。如此才華,本當立於朝堂,經世濟民,而非埋沒於此,為人作嫁,甚至寫下那等自汙亦汙君的悖逆之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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