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想看什麼書?”我站在她面前,揉了揉發痛的額角。
她的手抬起,復又垂下。“《詩經》,《漢書》,《樂府詩集》。”
她說完便倚進椅背,闔上眼。我總是猜不透她,她卻彷彿能將我看穿。
我拿起冊錄,蹙眉尋找。詩經與樂府詩集翻閱者眾,就在一層;漢書卻因乏人問津,被擱在二層最深處的角落裡。
我將找到的兩部書放到她面前的桌案上。自始至終,我們沒再說一句話。閣內靜得能聽見雨點敲打窗欞的細響。
我轉身上了二樓。木階在腳下發出輕響。漢書確實難尋,我繞著高大的書架走了兩三遍,仍不見蹤影。
忽然,身後傳來極輕的、不屬於菊月的窸窣聲。
我心頭一緊——藏書閣內還有旁人?方才我為菊月所做一切,是否已被看去?此事若傳揚出去,於皇威有損。
我凝神感知,那氣息細微,正在不遠處的書架後移動。
就是此刻。我倏然側身,一把扣住了那人的手腕!
“啊——!”一聲短促驚叫,嗓音竟有些耳熟。
我順著手臂望去,卻見淮虞另一隻拳頭已帶著風聲朝我面門揮來!我急忙撤步閃開,順勢鬆了手。
“是我。”我低聲道,避開她後續毫無章法的幾下撲打。
她愣住,藉著窗格透進的微光仔細辨認,臉上霎時寫滿驚愕:“上、上官哥?!你怎麼在這兒?!”
她一邊壓著聲音驚呼,一邊不由分說拽著我蹲到書架陰影裡,緊張地補充:“方才皇上身邊的洪錢公公剛來過!清退了所有人!你也太大膽了!快蹲好,若是一會兒皇上親臨,你我小命都得交待在這兒!”
我……有這麼昏聵暴戾麼?
“皇上駕臨,少說也得幾個時辰之後。”我低聲道,“外面雨勢正大。”
第32章
淮虞仍拉著我蹲身藏匿。我暗自慶幸披風未解——若教她知曉我便是她口中那“皇上”,不知要掀起怎樣的風波。
“上官哥如何知道皇上不會來?”淮虞望向我,眸中疑慮如霧,竟教我一時語塞。“上官?”她輕推我肩,我方驀然回神。“身為禁衛,自然知曉這般大雨,聖駕必不至藏書閣。”我旋即轉問:“淮姑娘可知《漢書》置於何處?”
她徑直將手中書冊舉起,封面上“漢書”二字赫然入目。
“姑娘也愛讀《漢書》?”我接過翻了幾頁。淮虞卻低低念道:“只是覺著……自己似那魚游釜中,喘息不過須臾之間耳。”我聞言蹙眉——釜中之魚,苟延殘喘,她竟以此自喻。她隨即慌忙搖頭,唇角又彎起慣常的笑痕,目光在我與書冊間流轉:“上官公子怎的突然要找《漢書》?”
“非我需看,是友人所託。”我起身拾級而上。
淮虞似被勾起了興致,或是想隨我一同離去,便靜靜跟在了身後。
中央桌案旁,菊月獨坐木椅,魂不守舍,連書冊拿倒了亦未察覺。我將尋得的《漢書》輕置案上,她聞聲抬眼——那一瞬,我竟在她眸底瞥見了宛如潮湧的欣悅與眷戀。然這光彩在瞥見我身後的淮虞時,倏然消散。
“《漢書》。”我邊說邊將她手中倒持的書冊正過。她的視線在我與淮虞之間反覆徘徊,隱於袖中的手臂不禁泛起微栗。這般詭譎氣氛著實令人難耐,我終是開口:“書已尋來,怎不閱看?”她這才斂回目光。
菊月卻似魔怔一般,忽地起身繞過桌案向我走來,隨即身子一軟,徑直倒入我懷中。我下意識將她扶穩。旁人如此,我或可不顧,但她終究是菊月。
我低頭輕問:“怎麼了,身子又不利爽了?”以手背探她額間,並無發熱,面色卻蒼白得不似常人。忙扶她坐回椅中,雙手攏住她冰涼的手,欲將掌心暖意徐徐渡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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