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內靜了下來。她站在不遠處,臉上的淚痕未乾,在昏黃光線下格外清晰。我有些無措,下意識抬起手,袖口拂過她臉頰,想拭去那淚珠。“不必為這種人……”
話音未落,她卻突然抬手,緊緊抓住了我的手腕。力道不大,卻帶著一種執拗。我微微一愣,沒有掙開。
她抬起頭,直直地看著我,那目光彷彿要穿透我的皮囊,看進心裡去。看得我有些不自在地別開了眼,最終還是輕輕抽回了手。
“為何……這樣待我?”她聲音很低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。
這句話像一塊石頭投入心湖,激起千層浪。我深知自己對她的心意,可這心意之下,是欺瞞的深淵。女子身,帝王位,任何一重秘密揭開,都可能將她捲入萬劫不復,亦可能令朝堂動盪,百姓不安。皇兄的死因未明,皇姐遠在邊關……我不敢再想下去。
她還在等一個答案。我壓下心緒,儘量讓語氣聽起來平淡溫和,輕輕拍了拍她的肩:“你我不是親人,卻更似兄妹。兄長護著妹妹,不是應當的麼?”
她聽完,先是怔住,隨即竟低低笑了起來。那笑聲傳到耳中,沒有愉悅,反而帶著濃重的自嘲與諷刺,刺得我心頭髮緊。
必須儘快離開。我轉開話題:“為兄折返,是想問,馬廄在何處?方才在府中轉了許久,都未尋見,也無人肯搭理我。”
她沒有說話,只是依舊站在原地,眼神空茫,像個失了魂的木偶。
我只得再問一遍:“不知馬廄究竟在何處?”
虞楓眠依舊沉默,只是慢慢走到梳妝檯前坐下,對鏡梳理起有些凌亂的青絲,動作遲緩。看來是問不出什麼了。我轉身,準備自己再去找尋。
“夜宴結束後,”梳妝檯前的人忽然開了口,聲音平靜無波,“自會有人領兄長去馬廄。”
“什麼夜宴?”我收回踏出的腳,轉身看她。
她沒有回答,只是自顧自地對鏡理妝,銅鏡映出她沒什麼表情的側臉。
直到她將最後一支珠釵插入髮髻,才再次開口,目光卻未從鏡中移開:“床上有套乾淨衣物,兄長換上吧。”
我這才注意到床上整齊疊放著一套月白色衣衫。我以為自己多少了解她,此刻卻完全猜不透她究竟在想什麼。
“只要參加完夜宴,便能走,是嗎?”我追問。
她只是極輕地“嗯”了一聲,便起身,推門走了出去,沒有回頭。
看著身上早已汙穢不堪、散發著泥草氣息的禁衛服,我苦笑。難怪府中僕役見我如避蛇蠍,這般模樣,與行乞之人何異?
“瞌睡蟲!”小沐的聲音在門外響起,帶著慣常的不耐。門被推開,兩名粗使僕役抬著一個碩大的浴桶進來,桶內熱氣蒸騰。小沐自己則端著一個銅盆跟在後頭。
“累死本姑娘了!”她毫不客氣地一屁股坐下,拿起桌上的茶壺就“咕咚咕咚”灌了幾口,然後一指浴桶和桌上疊好的乾淨布巾,“喏,小姐吩咐的,讓你洗乾淨,別汙了這府上的地。”
“多謝你家小姐,也勞煩沐姑娘了。”我拱手。
小沐擺擺手,忽然想起什麼,從身後拿出一個物件:“這個也是小姐讓給你的。”
我看著遞到面前的東西,愣住了。
那是一張精緻的半面戲面具,眉眼描畫得風流婉轉。我太熟悉了——在倚書樓,我便是也是戴著這樣一模一樣的戲面。
她竟還留著。
“傻愣著幹啥?快些洗!夜宴可不等人,本姑娘了!”小沐將面具往桌上一放,風風火火地又出去了,帶上了門。
氤氳水汽瀰漫了狹小的房間。虞楓眠……終究是心細如髮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