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洗漱完畢,換上那套月白衣衫。衣料是上好的雲緞,觸手生涼,衣襟袖口以銀線繡著疏朗的竹葉,針腳細密,雅緻非常。我心中暗歎一聲好繡工。將換下的髒汙禁衛服仔細包好,系成一個小包袱,以便離開時帶走。
一切收拾停當,我伸手拿起桌上那張戲面,指尖拂過冰涼的表面,略一遲疑,還是將它覆在臉上。熟悉的輪廓貼合面部,也將紛亂的心緒暫且遮蔽。
推開屋門,小沐正蹲在門外的花圃邊,伸手想去掐一朵開得正豔的月季。
“花開得正好,何苦摘下?”我開口道。
小沐聞聲停手,回過頭來,上下打量了我一番,撇撇嘴:“喲,洗刷乾淨,換了身皮,倒有幾分像那麼回事了,像個白面書生。”
“或許在下瞧著,本就有些學富五車的樣子。”我隨口接道。
小沐立刻做了個誇張的嫌棄表情:“對對對,你說得都對!趕緊走吧,瞌睡蟲大書生!磨磨蹭蹭的,夜宴早就開始了!”說完,她也不等我,扭頭就風風火火地往前院走去。我只得加快腳步跟上。
穿廊過院,絲竹笑語之聲漸聞。來到一處燈火通明、開闊軒敞的水榭附近,小沐停下腳步,指了指水榭外圍一個靠近廊柱、不甚起眼的角落:“喏,你就站這兒吧。待著別亂跑。”
“行,”我站定,側頭問她,“然後站著等夜宴結束,便可以走了,是吧?”
小沐猛地瞪圓了眼,氣呼呼地指著我:“你、你個白眼狼!小姐為你……”她話說到一半,又硬生生嚥了回去,跺了跺腳,“算了算了!你就站這兒吧!氣死我了!”說完,扭頭鑽進了忙碌的僕役人群中,不見了蹤影。
瞌睡蟲,白眼狼……我是不是,對楓眠太過心狠了些?一絲愧疚悄然蔓上心頭。
我收斂心神,將目光投向水榭之內。主位尚且空著,其下左右兩排席位已坐了七八分滿,看衣著氣度,應是知州家眷及本地有頭臉的鄉紳富賈。我的視線掠過一張張或矜持或諂媚的笑臉,忽然在其中一張臉上頓住,眉頭不由蹙緊。
主位旁側,那衣著華貴、妝容精緻的年輕女子,竟是董婕!那個曾在宮中選秀時有過一面之緣的秀女。她在此,那她的父親、左僉都御史董司,必定也在附近。我的目光迅速掃視,未發現董司的身影,卻看見了先前在虞楓眠門前撒潑的那個醉酒男子,此刻衣冠楚楚地坐在董婕下首,正與人談笑。
水榭外的過道上,一行人正談笑著走來。為首兩人,左邊那個身材微胖、滿面堆笑的,想必就是東垣知州;右邊那個身著暗紫色錦袍、神情倨傲的中年男子,不是董司是誰?而更讓我心下一沉的,是跟在董司身後半步、點頭哈腰的兩人——正是那失蹤的戶衙役!
他們的談話聲不高不低,恰好順風飄入我耳中。
“下官承蒙董大人提攜,犬子此番能得中進士,亦是託了大人的洪福啊!”知州語氣諂媚。
“哈哈哈,”董司捻鬚大笑,志得意滿,“跟著本官,自有你的好處。要權,可成權臣;要財,富甲一方;要美人嘛……”他意味深長地拖長了語調。
知州立刻湊近些,壓低聲音,卻恰好讓我聽得清楚:“大人放心,下官前些日子赴京,偶遇一絕色,費了好大心思才請來府中。晚些時候……定讓美人兒,好好伺候大人安寢。”兩人對視,發出心照不宣的猥瑣低笑。
心中的不安急劇放大。我環顧四周,看到不遠處廊下侍立著幾名帶刀侍衛。我狀似無意地慢慢向後挪動腳步,最終站定在一名侍衛側後方。目光下垂,落在他腰間懸掛的佩劍上,冰涼的劍鞘在燈光下泛著幽光。
此時,董司已大搖大擺地登上主位落座。知州對著侍立一旁的侍女耳語幾句,侍女臉色微變,連忙低頭快步離開。知州這才滿臉堆笑地在董司下首坐下。
絲竹聲漸起,舞姬翩躚而入,夜宴似乎正式開始。然而,空氣中卻瀰漫開一股看不見的緊張與詭譎。我的指尖,無意識地蜷縮起來。
第40章
席間燭火驟然齊黯,四下一片濃稠如墨的漆黑。賓客驚疑之聲頓起,夾雜著杯盤輕碰的細響。我眉心微蹙,暗忖這知府葫蘆裡究竟賣的什麼藥。
恰在此時——
一點暖黃的光,自池心亭中怯怯亮起。隨即,第二點,第三點……昏朦的燈火次第暈染,在寂寥的夜色與幽暗的水面上,恍如虛空綻開的蓮,成了這沉沉黑暗裡唯一溫暖的彼岸,瞬間攥緊了所有目光。
“君可安……君可安,君可康……”亭內飄出女子歌聲,清越中帶著一絲渺遠的幽怨。席間嘈雜漸次平息。我緊繃的心絃略松——不是她的聲音。這《漁女曲》雖不及她技藝圓融、情致深婉,但在此時此地,別有一種撓人心扉的質樸韻味,眾賓客似也屏息沉醉。
兩列侍女手執蓮花燈,自暗處姍姍行來,為賓客席重新披上柔和光暈。池中亭的歌聲亦適時而止。眾人心思早已不在眼前酒饌,皆引頸望向那簾幕低垂的亭心,好奇與期待在寂靜中無聲滋長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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