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皇兄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,隨即又恢復了常態:“陛下喜歡便好,臣定當不負這滿堂紅綢。”
馬車緩緩駛離逸王府,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沉悶的聲響。我靠在車廂壁上,疲憊地閉上了眼睛。袖中的手不自覺地握緊,指尖彷彿還殘留著那間喜房裡詭異的脂粉香氣,以及那位“王妃”微涼觸感的餘溫。
“陛下,”虞楓眠忽然開口,聲音在安靜的車廂裡顯得格外清晰。
我睜開眼,看著她被帷帽輕紗遮住的側臉,沉默良久。
“無事。”我輕聲說道,目光落在車窗外漆黑的夜色裡。
馬車一路疾馳,終於駛入了熟悉的宮門。我踏下馬車,清冷的夜風灌入衣領,激得我忍不住低聲咳嗽起來。
“陛下!”虞楓眠連忙上前扶住我。
我擺擺手示意自己沒事,卻在抬頭的瞬間,看見遠處宮燈依舊通明。
這漫漫長夜,終究是無人能眠。
第92章
“長冶的雨,好似已下了幾日了,也不見停。”
伸出手,雨滴落在掌心,順著指縫又滴入土裡,洇開一圈圈細小的漣漪,彷彿連泥土都飲不盡這無邊的潮溼。
“這雨是不會停的,陛下注意龍體。”一件披風輕輕覆上肩頭,驅散了些許冷意,也隔絕了雨絲對單薄衣料的侵蝕。
周鳶將披風的繫帶繫上,指尖在溫熱的繫帶上輕輕摩挲。那動作極緩,似在撫觸一件珍重之物,又似在壓抑心底翻湧的暗潮。
“鳶貴妃,歇息罷。明日要參加長冶知州的壽宴,你……也許久沒有見過你父親了,不是嗎?”皇帝的聲音低緩,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斟酌。
周鳶系披風的動作微微一頓,指尖在溫熱的繫帶上輕輕摩挲,隨即垂下眼簾,掩去了眸底翻湧的複雜情緒,彷彿那雨絲也凝成了心頭的霜。
“陛下說得是。”她輕聲應道,聲音被雨絲裹挾著,聽不出太多起伏,唯有那尾音裡藏著一點幾不可聞的顫,“只是這長冶的雨,下得人心底發寒,總讓人覺得……像是有什麼洗不淨的東西,要藉著這雨勢翻湧出來,醃漬得人渾身發冷。”
她轉過身,目光越過重重雨幕,望向知州府邸的方向。那裡此刻應當是燈火通明、絲竹聲聲,恍如隔著雨簾的另一片人間。她咀嚼著“父親”這兩個字,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,那笑意卻未達眼底,只如雨打殘荷般,轉瞬碎在潮溼的夜風裡。
“父親……”她喃喃道,聲音輕得幾乎被雨聲吞沒,“他如今是長冶的知州,是這方水土的父母官。而我,不過是這深宮裡,頂著貴妃名號的籠中鳥罷了。”
我愣住,籠中鳥——這形容像一滴墨,緩緩暈染在她素白衣袖上,洇出無邊孤寂。
“鳶貴妃……”皇帝頓了頓,又喚出另一個稱呼,聲音裡浸著幾分潮溼的啞,“周鳶,朕不會食言。再等些時日……再等些時日,周鳶……你會自由的。”
周鳶沒有動,雨聲在耳邊轟鳴,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水幕,將周遭的一切都推到了極遠處。她聽見了那個稱呼,聽見了那句承諾,甚至聽見了我聲音裡那絲微不可察的顫抖。可她只是靜靜地站著,任由那件披風裹住自己單薄的身軀,彷彿那層薄薄的錦緞真的能隔絕世間所有的寒涼。
“自由……”她低聲重複著這兩個字,像是在咀嚼一顆早已乾癟的果實,嘗不出半分甜意,唯有澀意漫上舌尖,連呼吸都滯重了幾分。
“陛下,”她終於抬起頭,目光穿過雨幕,落在我的臉上。她的眼神很平靜,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,深處卻沉著一抹化不開的陰翳,“您說,籠中鳥若是在籠子裡待得太久,即便有一天籠門大開,它還會飛嗎?”
她沒有等我的回答,只是微微垂下眼睫,遮住了眸底最後一絲光亮,似怕那一點微光,也會被這綿密的雨絲澆熄。
“臣妾等得起。”她輕聲說,聲音輕得幾乎要被雨聲吞沒,唯有那尾音裡的倦意,沉沉墜入無邊雨幕,“只是這長冶的雨,下得臣妾有些倦了。”
她欲言又止,終是輕嘆一聲,似要將滿腹心事都化作這雨夜的一聲輕喟,散入無邊的潮溼裡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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