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還在下,淅淅瀝瀝,敲在簷角,打在芭蕉,似永無休止的絮語。
她沒有再說些什麼,只是轉過身,不再看我,亦不再看那知州府邸的方向。披風在風中微微揚起,像是一隻被折斷了翅膀、卻還在試圖維持著最後體面的鳥,在雨幕中蹣跚而行。
“陛下,夜深了,該歇息了。”她邁開步子,朝著寢房的方向走去,步履輕緩,卻如負千斤。那單薄的身影一點點融入灰濛濛的雨色裡,最終化作雨簾後一道模糊的剪影,彷彿隨時會被這無邊雨幕吞噬殆盡。
我站在原地,望著她消失的方向,聽著她的腳步聲漸行漸遠,最終被雨聲吞沒。簷下的雨滴打在青石板上,濺起的水花如碎玉四散,彷彿連天地都在這綿密的雨絲中悄然碎裂。
“再等些時日……”我低聲重複著,聲音輕得連自己都幾乎聽不清。指尖無意識地撫過掌心,那縱橫的紋路在燭光下彎彎曲曲,如命運織就的網,困著籠中鳥,也縛著籠中狐。
攤開手掌,那掌心的紋路彎彎曲曲,許多岔路縱橫交錯,恍若一張無解的棋局。
“洪錢,拿筆墨紙硯。”我轉身吩咐,聲音裡帶著幾分疲憊的沉滯。
洪錢將宣紙鋪在案臺上,在一旁準備為我磨墨。墨條在硯臺中緩緩轉動,研磨出細碎的聲響,如蠶食桑葉,啃噬著這漫長的雨夜。
“夜色已晚,便不用伺候了,外頭下雨也不必守著了,安排個屋給自個,好生歇息。”我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,“洪錢。”
洪錢愣了一下,抬頭看了我一眼,欲言又止。他伺候我多年,自然知道我這性子——越是說不用伺候的時候,越是心裡裝著事,重得能壓塌一座宮闕。可他終究沒有多問,只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,垂首道:“御臣遵旨。”
他退出去的時候,順手帶上了殿門。門軸發出一聲輕響,殿內便只剩下了我一個人,與滿室搖曳的燭光,以及窗外永無休止的雨聲。
墨香在空氣中緩緩彌散開來,如一縷遊絲,纏繞著案頭那方素白的宣紙。
我提起筆,蘸了墨,筆尖懸在宣紙上方,遲遲沒有落下。燭火搖曳,在宣紙上投下顫動的陰影,彷彿連這方寸紙箋也在懼怕這雨夜的孤寂。
掌心的紋路在燭光下清晰可見,那些彎彎曲曲的岔路,像是命運提前寫好的讖語。我握了握拳,又緩緩鬆開,指節因用力而泛著青白,如雨夜中突兀的枯枝。
籠中狐。
這三個字,我說了出來,卻不知道該說給誰聽。唯有雨聲作答,淅淅瀝瀝,似在嘲笑這深宮高牆內,困住的何止是鳥,還有那自縛的狐。
提起筆,描繪著記憶裡的,那張臉。
顧清寒。
她的眸子是什麼色?琥珀還是琉璃?那瞳中映著的,是上元燈火的璀璨,還是深宮月色的悽清?她的眉是什麼形狀?遠山黛,還是新月弧?她的眼角上翹,似狐,不,她就是狐——是那日竹林裡,血雨中孑然獨立的一縷孤魂。白衣勝雪,在滿地殘肢與破碎的兵器間,唯有她潔淨得刺目,唯有一角衣袖,浸染成觸目驚心的暗紅,如雪地裡綻開的一朵彼岸花。
不對。
我皺眉想將那張宣紙揉成一團,但還是停下了動作,將宣紙輕輕放在另外一旁,又提起筆。筆尖懸停片刻,終是落下,在宣紙上勾勒出另一幅畫面:上元佳節,我提著兔兒燈,抬起頭看著的她。透過薄紗,看到她眼角的笑意,嘴角恰到好處的上揚,以及她的眼眸——那時的燈火很亮,亮得能看清她眼底細碎的流光,如星子墜入深潭,璀璨得讓人不敢逼視。
可如今,這長冶的雨,下得連那點微弱的燈火都要澆滅了。雨聲如織,密密地網住了記憶,也網住了這方寸天地。
我將筆擱在硯臺上,墨色在紙上緩緩洇開,將那張剛剛勾勒出的眉眼暈染得模糊不清。就像那些被我刻意壓在心底的舊事,越是想看清,越是隻剩下一團化不開的暗影,如雨夜中無法驅散的濃霧。
“顧清寒……”我低聲念出這個名字,舌尖抵著齒關,像是含著一枚浸了毒的梅子,酸澀得發苦,連呼吸都染上了那梅子的澀意。
殿外的雨聲又重了些,敲在瓦當上,像是有人在遠處叩門,一下,又一下,叩擊著這深宮的孤寂,也叩擊著人心底的隱痛。
我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開一條縫隙。潮溼的夜風裹著雨絲撲面而來,吹得案上的燭火猛地一晃,幾滴蠟淚順著燭身滾落,凝在銅盤裡,像極了誰人未乾的淚痕,在燭光下泛著微紅的光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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