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朝恆安康【完結+番外】》第73頁 臣領旨(2)

作者:淮生多吃·21天前

“朕要離京一段時日。”終於說出口,臉仍埋著。

她指尖幾不可察地一顫,隨即穩住了。“陛下是天子,自當事國事為重。臣妾在宮中,會日日為陛下祈福誦經,願陛下所行皆坦途,所願皆得償。”

“不問朕去何處?去多久?”我忍不住抬頭望她。

她垂眸,眼中那泓秋水依舊沉靜,深處卻有極淡的漣漪盪開,又迅速平息。她輕輕搖頭,唇角彎起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,美麗得像工筆描摹的花。“陛下想說,自會告知臣妾。不想說,便是臣妾不該問。臣妾只知,陛下定是去做必須做、也唯有陛下能做之事。”

這話妥帖周全,無可挑剔,卻讓那股異樣感再次升騰,她好似變了。

我將頭枕回去,輕嘆,握住她一隻手。她手指纖細微涼,任我纏住。“清寒,朕有時覺得,這宮裡宮外,人人都戴著面具。連你對朕,也是如此麼?”

她身子僵了一瞬,隨即鬆下來,另一隻手仍撫著我的發,聲如嘆息:“在宜和殿,在陛下面前,臣妾只是顧清寒。可顧清寒,首先是皇后。有些面具,是這身鳳袍給的,是這位置必須戴的。但臣妾心裡……”停頓很長,長到我以為她不再說下去,“臣妾心裡,盼的從非陛下萬事皆對,無懈可擊。只盼陛下少些煩憂,能……平安歸來。”

最後四字,輕如羽絮,卻在我心尖最軟處,輕輕一搔。

“《金剛經》還誦麼?”

“陛下想聽,臣妾便誦。”

“誦吧。就方才那句,再誦幾遍。”

“……凡所有相,皆是虛妄。若見諸相非相,則見如來……”

聲音又起,在空曠殿宇中迴盪。我閉眼,不再試圖從她的話語或經文裡找答案。西域必須去,那些“相”後的“實”,必須親眼見。宮中迷霧,或許也唯有離開這漩渦中心,才能看清。

此刻,容我貪戀這片刻的、染著檀香與誦經聲的寧靜罷。風暴將至前,最後的寧靜。

經文聲絮絮,如蠶絲溫柔纏繞。我知道,明日,我將卸下龍袍,走入漫天風沙。而她掌心那點微暖,或許,是唯一可揣入懷中的真實。

殿外,暮色沉落,宮燈次第亮起,將重重殿影拉得斜長。洪錢靜立在殿門陰影裡,像一尊沉默石像,望著殿內透出的暖光,臉上無波無瀾。遠處,更夫的梆子聲在皇城上空悶響,一聲,又一聲。

寅時三刻,皇城尚在沉睡。

無儀仗,無鑾駕,未驚動宮門司晨的鐘鼓。六匹河西健馬,通體烏黑,唯四蹄踏雪處一段雪白,靜立於宮門側的小角門外。六名侍衛,皆暗青勁裝,外罩斗篷,腰挎制式橫刀,揹負短弩,面容冷硬如夜鐵。

我勒韁,最後回望。巍峨宮牆在深藍天幕下沉默如巨獸,角樓飛簷刺破殘星。宜和殿方向,一片漆黑。洪錢未送——是朕的命令。此刻他應如真雕像般守在空蕩的寢殿外,用他的存在,掩蓋天子已悄然離京的痕跡。

“陛下。”為首的侍衛長低聲喚,聲啞而穩。此人乃朕自禁軍親選,代號“玄七”。

我收回目光。最後一絲屬於宮闕的溫軟遲疑,被黎明前最凜冽的風颳得乾淨。“走。”

一聲低哨,七騎如離弦之箭,悄無聲息融入未褪的夜色。特製軟蹄鐵將蹄聲壓成沉悶震動,如遠雷心跳,迅速遠去。

不回頭。

晨風如刀刮面,反讓混沌的頭腦驟醒。西域風沙、敦煌懸帛、沈墨斑鬢、安佳寧眼中火光……上官渡不見、洪錢欲言又止的惶恐、清寒指尖微顫與那曲信手拈來的《漁女曲》……無數碎片在疾風中撞擊飛旋。

“相”與“實”。

我拋下了最堂皇的“相”——那身龍袍,那座龍椅,滿殿山呼萬歲。而今,要去觸控最粗糲的“實”——風沙、饑饉、刀兵、人心。

官道在腳下延伸,田野、村莊、林木疾退。初時偶遇早行農人,驚惶避讓這隊沉默騎手。漸行人煙稀,天地開闊,風裡摻入塵土氣息。

“陛下,前方十里驛亭,可稍歇換馬。”玄七控馬靠近半身,聲壓得極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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