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錢依舊侍立在側,恍若一尊沒有呼吸的雕塑。殿內燭火“噼啪”輕響一聲,他這才動了。
他上前一步,步履輕緩得幾乎無聲,提起暖爐上溫著的紫砂壺,將微沸的水注入早已備好的茶盞。熱氣嫋嫋而起,攜著一縷清苦茶香,在冰冷的空氣裡氤氳開一小團稀薄的暖意。
他將茶盞輕輕擱在我手邊——不遠不近,觸手可及。而後,又悄無聲息地退回原處,重新垂眼,望著自己腳下那片被燭光拖得斜長的影子。
我伸出手,指尖觸及溫熱的杯壁。細膩釉面之下,水溫透過皮膚,一寸寸滲入肌理。端起茶盞,並未就飲,只是捧著,任由那點暖意驅散指尖的僵硬。
“洪錢。”聲音響起,在過分安靜的殿內顯得乾澀。
“御臣在。”他即刻應道,聲線平穩,不起微瀾。
“你說,”我望著盞中澄黃油潤的茶湯,其間倒映著躍動的燭火,也映出自己模糊的面容,“朕算得上是明君麼?”
他沒有立刻回答。這沉默很短暫,卻不似猶豫,更像一種審慎的度量。隨即,他躬了躬身,聲音依舊平穩:“陛下,御臣愚鈍。但陛下在御臣眼中,便是明君。”
明君……
我唇角扯起一絲極淡的弧度,沒有溫度。或許吧。
未再言語,只是靜靜看著茶湯的熱氣一絲絲變淡,消散在殿內沉滯的空氣裡。暮色已被無邊夜色徹底吞噬,窗外隱約傳來遙遠而規律的梆子聲,更顯得這深宮寂靜如海。
良久,我將已微涼的茶盞放下,瓷底與紫檀木案相觸,發出極輕的一聲“嗒”。
“去宜和宮。”
跨過宜和宮的門檻,殿內比外頭更暗,也更靜。只有角落幾盞紗燈,籠著昏黃的光,勉強映亮顧清寒捧著經書的側影。她跪坐蒲團之上,背脊挺直如一竿修竹,影子清冷冷地投在地磚上。
“……即受群邪。”
最後一句經文念罷,尾音落定,她才彷彿察覺有人,緩緩抬起眼。燈火在她眸子裡跳動,靜得沒有波瀾,也看不出情緒。看清是我,她並未起身,只將經書輕輕合攏,置於膝上,雙手交疊覆於書封。
我立在她面前,未讓洪錢通報,亦未開口。她亦沉默,只是靜靜地迎著我投去的視線。空氣裡有極淡的檀香,與她身上清冽微苦的藥息交織纏繞,縈於鼻端。
我的目光,最終落在她膝頭那本經書上。封皮已見磨損,邊角起了毛,露出底下紙胎。“楞嚴經”三字是手抄的楷體,墨色沉靜。
“楞嚴經……”我終於出聲,嗓音在空曠側殿裡響起,有些突兀,又迅速被寂靜吞沒。“講破妄顯真的。”
她睫羽微動。“是。”應了一個字,聲不高,清凌凌的,如玉石相叩。“陛下也讀過?”
“偶有翻看,不求甚解。”我走近兩步,在她對面的蒲團上坐下,幾乎與她平視。“不比你精進。讀到哪了?”
“《四種清淨明誨》章。”她答,指尖無意識地撫過經書封皮。“不作聖心,名善境界;若作聖解,即受群邪。”
“不作聖解……”我低聲重複,像在咀嚼這幾個字。“意思是,不把清淨境界當作聖境來執著,才算真的清淨;一旦起了‘我已得道’的念頭,便入了魔障,可是?”
她似乎有些意外我能接上,抬眼深深看了看我,又垂下。“陛下解得是。”
殿內復歸於靜。遠處隱約的梆子聲似乎停了,夜愈深,靜得能聽見燭芯偶爾細微的爆裂聲,與她幾乎微不可聞的呼吸。
“顧清寒,”我忽然喚她全名,而非“皇后”,亦非“清寒”。
她指尖幾不可察地一顫。
“你讀這些,”我望著她,望著燈火在她低垂的眉眼間投下小扇形的陰影,“是求心安,還是求……超脫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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