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開始下了。
先是零星幾滴砸在殿外的青石板上,發出清脆的響聲。接著密集起來,淅淅瀝瀝,很快連成一片雨幕。風裹挾著潮溼的土腥氣湧進殿內,燭火劇烈搖晃,牆上的影子張牙舞爪。
“那若是,”我頓了頓,聲音壓低了些,幾乎要被雨聲淹沒,“有人強改了因果呢?”
老僧順著我的目光望去,看向殿門處那個身影。他久久沉默,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。殿內只有雨聲,嘩啦啦的,像天在哭泣。
終於,他輕輕一嘆。
那嘆息如此之輕,卻又如此之重,彷彿承載了千年的無奈。
“種因得果,是天理。”老僧緩緩道,每個字都像從很深的井裡打撈上來,“然世間因果,並非筆直一線。有強風摧折,有雨露滋養,有旁枝斜出,有……移花接木。”
他看向我,目光清明如鏡:“強改的因,會結出扭曲的果。但這果,終究還是要落到那改因之人身上。至於這果是苦是甜,是劫是緣……”
老僧搖了搖頭,垂下眼簾:“老衲不敢妄斷。佛只看,不言。看眾生在因果網中掙扎,看愛恨織成新的經緯,看一個選擇引出千百條歧路。佛不言,是因為佛也在這因果之中。”
香爐中最後一縷青煙終於散了。
那炷香燃到了盡頭,香灰維持著完整的形狀,在爐中靜靜矗立,像一座微型的碑。然後,一陣穿堂風過,香灰無聲傾塌,化作一小堆灰白的塵埃。
“多謝法師點撥。”我收回目光,對老僧微微頷首。
“阿彌陀佛。”老僧深施一禮,不再多言。他轉過身,僧袍的下襬掃過地面,沒有驚起一絲塵埃。他走向殿側,身影一點點融入昏暗的偏殿廊柱之後,像一滴墨落入深潭,消失不見。
現在,殿內只剩下我和她。
還有那三尊佛。
我一步步走向殿門,走向那個僵立的身影。鞋底踏在光滑的青磚上,發出空曠的迴響,每一步都像踩在時間的節點上。她在我的腳步聲中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,卻仍沒有抬頭,只是將交握的手攥得更緊,緊到指甲陷進掌心。
我在她面前一步之遙處停住。
這個距離,能看清她低垂的眼睫上凝著未落的淚珠,能看清她毫無血色的臉頰上細微的絨毛,能看清她因用力咬牙而微微凸起的下頜線條。她身上那襲禮服華麗無比,金線繡成的鳳凰在昏光中依舊璀璨,可這璀璨此刻顯得如此荒謬——它披掛在一個顫抖的、陌生的靈魂之上。
雨更大了。雨點砸在殿頂的瓦片上,噼啪作響,匯聚成流,從簷角傾瀉而下,在殿門前掛起一道水簾。水汽瀰漫進來,空氣變得潮溼而沉重。
“虞姑娘。”我喚道。
她猛地一顫,終於抬起頭。
眼眶通紅,蓄滿了淚,那些淚在眼眶中打轉,將落未落,彷彿她全部的力氣都用在維持這個脆弱的平衡上。她望著我,嘴唇翕動了幾下,像是想說什麼,卻發不出聲音。只有淚水越蓄越多,將睫毛浸得溼透。
我看著她眼中那搖搖欲墜的淚,忽然想起往昔,也是這樣的雨天,在宮中大道上,我揹著菊月…清寒走在雨中,清寒撐著傘,在我耳邊低語。
“你不說,”我開口,聲音是自己都意外的平靜,像結了冰的湖面,“朕便親自去尋。”
話音落進雨聲裡,被萬千雨滴敲碎,又拼湊成更鋒利的形狀,在兩人之間迴盪。
她眼中的淚終於決堤。
不是嚎啕大哭,而是安靜的崩潰。淚水洶湧而出,順著蒼白的臉頰滾落,一滴接一滴,砸在華服的前襟上,暈開深色的痕跡。
我收回目光,不再看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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