佛像也垂眸看我。一身袈裟,右手扶膝,掌心向下,指尖觸地。那姿態沉穩如山,彷彿即使天崩地裂,這隻手也不會抬起半分。袈裟的褶皺被匠人雕刻得極其細緻,在昏光中呈現出流動的質感,彷彿下一秒就會隨風輕揚。
我移開視線,看向右邊。
幾乎一模一樣的佛像,唯有手勢不同——拇指與食指相觸成環,其餘三指自然舒展。那是一個圓滿的環,無始無終。燭光在那圈空隙中投下一個小小的光斑,像被困住的星辰。
最後,我看向左邊。
那尊佛穿著同樣的佛裝,卻手持一座寶塔。而最讓人心驚的,是那張臉——它在笑。不是菩薩低眉的慈悲淺笑,而是仰面張口、眉飛色舞的大笑。嘴角幾乎咧到耳根,眼睛彎成月牙,每一道皺紋裡都盛滿了毫不掩飾的歡愉。在莊嚴肅穆的佛殿裡,這笑顯得如此突兀,又如此……真實。
“陛下可有疑惑?”
聲音從殿門處傳來,蒼老,平和,像深秋落葉擦過石階。
我轉身,看見了他。
老僧一身洗得發白的僧袍,手持一串磨得發亮的念珠,站在門檻外的光影交界處。雨前的風拂動他花白的鬍鬚,他就像一株生了根的枯松,靜立在將傾的天色裡。
“只是有些困惑。”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殿內迴盪,“好奇這三佛是有哪些寓意,法師可否為朕解答。”
老僧雙手合十,微微頷首,然後緩緩步入殿內。他的布鞋踩在青磚上,沒有發出半點聲響。他走到我身側,與我並肩而立,目光也投向那三尊形態迥異的佛像。
香爐裡的香將要燃盡,最後一縷青煙掙扎著向上,在佛像面前散開。
“陛下所見,乃往昔、現下、來日。”老僧的聲音在空闊的殿中迴響,每一個字都像投入深潭的石子,激起層層漣漪。
他看向中間那尊:“此為現下佛。右手扶膝,此為‘觸地印’。意為證悟當下,大地為證。任紅塵萬丈,妄念千重,我自巋然不動,心如明鏡臺。”
他微微側身,指尖移向右側:“此為往昔佛。拇指與食指成環,是‘說法印’。過去種種,已成說法,如環無端,因果相續。每一個昨日,都在對今日說法;每一個業因,都在等待果熟。”
最後,他看向左側那尊大笑的佛像,目光變得複雜。
“此為來日佛。”他頓了頓,彷彿在斟酌字句,“手持寶塔,寶塔喻三千大千世界,層層無盡,眾生無盡。張口大笑——”
老僧沉默片刻,才繼續道:“是因未來未定,萬般可能,皆可一笑置之。笑天地造化弄人,笑眾生執念成痴,也笑那不可說、不可測的命運。”
殿內忽然靜得可怕。我能聽見自己呼吸的聲音,能聽見燭芯偶爾爆開的細響,能聽見殿外風捲落葉的簌簌聲。而比這些更清晰的,是心跳——沉重,緩慢。
老僧說完,垂眸靜立,手中的念珠一顆顆捻過。許久,他才又開口,聲音比剛才更低,彷彿怕驚擾了什麼:
“三佛同殿,是告訴世人:過去已逝,唯留音聲;當下唯一,只在呼吸;來日未至,不必掛懷。陛下——”
他抬眼看向我。那一刻,我看見他眼中有一種洞悉一切後的悲憫,那悲憫如此深沉,幾乎要將人淹沒。
“心中有惑,是因站在‘當下’,卻看著‘過去’,憂著‘未來’。可這三者,”他輕輕搖頭,念珠停在指間,“本是一體。如川流不息,分不清哪一滴是源頭,哪一滴是歸處。”
我沉默地聽著,目光在三尊佛像間游移。觸地印的沉穩,說法印的圓滿,大笑的恣意——三種姿態。而我站在它們面前,忽然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渺小。
“法師的意思是,”我開口,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,像利刃劃開綢緞,“過去是現在的因,現在是過去的果,未來是現在的果,也是更遠的因?”
“陛下明鑑。”老僧頷首,白鬚微顫,“然則,執著於因果,便是著了相。佛前眾生平等,帝王與草民,皇后與……尋常女子,在佛眼中,並無分別。皆是沉浮於因果海中,尋彼岸之人。有人泅渡,有人溺斃,有人化作渡人的舟——皆是因果,皆是造化。”
我轉身。
視線越過老僧花白的頭頂,落向殿門處那抹單薄的身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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