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所以呢?”她終於再次開口,聲音比方才更啞,卻像淬了冰的刀子,“陛下是來告訴臣妾,您隨時可以碾死臣妾,碾死臣妾的家人,碾死所有……所有直言不諱的人?”
“碾死?”我重複著這兩個字,舌尖彷彿嚐到了鐵鏽般的腥氣。
我緩緩在她對面的長凳上坐下,木凳發出“吱呀”一聲輕響,在這死寂的大堂裡顯得格外刺耳。我沒有看她,只是垂眸盯著桌上那盞爆著燈花的油燈,昏黃的光暈在斑駁的桌面上投下一圈模糊的影子。
“逸王妃可說來與朕聽,為何呢?”
“我看到你的第一眼,便討厭,不僅在王爺與我的大婚上見了血汙,還騙我。”
我聽完眼裡的嗤笑愈發放大了。
“難不成朕不影藏身份去女子家的閨房,罷了,你厭便厭,朕看你當初為朕把脈,同時你是三皇兄的心尖尖,朕免你的罪。”我頓了頓,起了身。
“無事別在朕面前出現。”
話音落下,我已轉身。衣物下襬拂過門框,帶起一陣裹著雨絲的夜風。我沒有回頭,身後那聲遲來的“臣妾遵旨”輕得像一片羽毛,卻比方才那句“我很厭你”更沉地墜在我的心底。
我知道她在看著我的背影。隔著那層輕紗帷帽,我看不見她的眼睛,卻比任何時候都更清晰地感覺到那道目光——不是恐懼,不是哀求,甚至不是方才對峙時的決絕,而是一種被碾碎後又重新拼湊起來的、冰冷的清醒。
我免了她的罪。
我不是因為她為我把過脈,也不是因為她是三皇兄的心尖尖。我只是在那一刻,從她攥緊帕子、指節泛白的手上,看到了太多不該出現在一個女子身上的東西。那不是閨閣女子的嬌怯,也不是王妃該有的端莊,而是一種被權力反覆碾壓後,依然不肯折斷的韌勁。
朕討厭這種韌勁。
它像一根刺,紮在我親手織就的、密不透風的權力羅網裡。我可以碾碎她的尊嚴,可以讓她的丈夫俯首稱臣,可以讓她在這荒郊野嶺的客棧裡連呼吸都帶著顫抖,可玩碾不碎她眼底那片不肯熄滅的寒光。
那寒光讓我想起很多年前,我還是皇子時,在宮殿裡對著銅鏡練習微笑的模樣。鏡子裡的人笑得溫良恭儉,眼底卻是一片死寂的漠然。後來我登上了這九五之位,學會了用溫柔包裹殘忍,用寬容掩蓋算計,可我始終沒能抹掉鏡子裡那雙眼睛。
如今,我在她的眼睛裡,看到了同樣的東西。
第106章
“陛下,臣看這天快要下雨了,陛下何不在馬車裡避避雨。”上官渡騎著馬靠近我小聲說著。
我回頭看著那馬車,馬車裡坐著的人,從那日起,連著幾日好似都沒見到過她。
“不必,還有幾日才能到北境。”
“估摸著還要個四五日呢…陛下…”
上官渡想要再次的勸諫被輕飄飄地擋了回去,他識趣地不再多言,只是默默將馬速放緩,與我保持著一步的距離。雨絲終於還是落了下來,起初只是零星幾點,敲打在官道旁的枯草上,轉瞬便連成了細密的雨簾,將天地籠在一片朦朧的灰白裡。
馬車在雨中緩緩前行,車輪碾過溼漉漉的泥路,發出沉悶而規律的聲響,像是某種無聲的催促。並未回頭,目光始終落在前方被雨霧模糊的官道盡頭,彷彿那馬車裡的人,比這漫天的風雨更值得我耗費心神。
“陛下,”上官渡的聲音再次響起,比方才更低,幾乎要被雨聲吞沒,“還是在馬車裡避下雨罷,這雨怕是愈發大了。”
“不必。”
“陛下萬歲,這是逸王妃給陛下與上官大人的斗笠。”那位逸王妃身旁的侍女拿著兩個能擋雨的斗笠遞到我的手上。
我皺眉,但還是將斗笠戴在了頭上。
斗笠的竹篾帶著股陳年的潮氣,邊緣磨得發白,顯然是用了有些年頭的舊物。我將其扣在頭上時,指尖觸到內圈一道細微的裂痕,像是某種無聲的隱喻。雨水順著斗笠的弧度滑落,在眼前織成一道朦朧的水簾,將上官渡欲言又止的神情、將身後那輛沉默的馬車,都隔絕在了這方寸之外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