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帝年幼。民間女子及笄便可議親,可這九重宮闕里的規矩,終究與尋常人家不同。
安佳寧垂著眼睫,視線卻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新帝身上。說來也奇,新帝名諱“安寧”二字,竟與她暗合。不知是機緣巧合,還是冥冥中自有定數。
這是本朝第一位女帝。她端坐在龍椅之上,身形尚顯單薄,明黃的龍袍繁複沉重,壓在她肩頭非但沒襯出威儀,反倒愈發顯得那張臉蒼白如紙。只是那雙眉眼間,沉澱著一種絕不屬於這個年紀的幽深。安佳寧腦海中閃過昨日朝堂上的光景——那些白髮蒼蒼的老臣伏地叩首,口中雖高呼萬歲,眼底卻藏著難以掩飾的猶疑與輕慢。
“安佳寧。”
一聲輕喚打斷了她的思緒,嗓音清泠,宛如玉石相擊。安佳寧斂起心神,恭順垂首:“臣在。”
“你可知,朕為何召你入宮?”
安佳寧微微抬眸,正撞進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。她略一斟酌,緩聲道:“陛下慧眼如炬,臣愚鈍,不敢妄自揣測聖意。”
胡安寧聞言,唇角忽而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。那笑意雖淺,卻讓她整個人瞬間鮮活生動起來。她自龍椅上起身,緩步走下丹陛,繁複的龍袍拖曳在光潔的金磚上,發出極細微的窸窣聲響。
“民間女子,十有五便可嫁人。”她輕聲重複著,語氣裡帶著一絲漫不經心的玩味,卻又透著徹骨的孤寒,“可朕不過十五歲便承了這大統。坐在這把椅子上,放眼望去,皆是伏地叩首之人,竟無一個能聽朕說半句肺腑之言。”
安佳寧心頭猛地一震。她倏然明白,眼前這位與自己名字相似的女帝,絕非外界傳言那般年幼無知、任人擺佈的傀儡。
“陛下召臣入宮,”安佳寧迎上她的目光,聲音放得極輕,卻字字清晰,“想必不是為了聽臣說這些冠冕堂皇的場面話。”
胡安寧停下腳步,兩人之間,不過三尺之遙。殿外更漏聲聲,水滴墜入銅壺,一下一下,沉悶地敲在死寂的殿內。
“安佳寧,”她凝視著眼前人,輕聲開口,帶著不容錯辨的期冀,“朕需要的,是一個不會跪著說話的人。”
安佳寧緩緩抬起頭,直視著那雙眼睛。那一刻,她在那雙眸子裡看見了自己——不是作為卑躬屈膝的臣子,不是作為柔弱的閨閣女子,而是作為一個在這深宮朝堂之上,同樣求存、同樣不甘的人。
“臣,”她開口,聲音平穩而堅定,擲地有聲,“願為陛下執筆,寫這天下人不敢寫的史;願為陛下執劍,斬這朝堂上魑魅魍魎的鬼。”
待安佳寧踏出殿門,月兒早已高掛於空。
她揉著發酸的後頸,緩步走向皇城門。許是心神俱疲,她竟未留意迎面走來一人,直直撞了個滿懷。
兩人雙雙跌倒,又各自捂住額角呼痛。
安佳寧揉著額頭抬起頭,視線落在那人的衣角上。
“對不住,對不住,我沒瞧見前面有人——”那人一邊說著也一邊抬起頭,在看向安佳寧的一瞬,動作驀地頓住。
四目相對。
“你我可是曾有過一面之緣?”安佳寧率先打破了凝滯的氣氛。
淮虞微微愣住,隨即眼底漾開笑意,輕喚了一聲:“安大人。”
她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意外,又似乎早有預料。
安佳寧也看清了眼前人,此刻正帶著幾分促狹的笑意望著她。
“淮姑娘?”安佳寧微微一怔,隨即反應過來,輕笑道,“原來是你。”
第121章 番外六
思源樓二樓的包廂裡,空氣混濁得像是一潭死水。劣質燒酒的酸味和潮溼的黴味攪在一起,燻得人眼暈。窗外,幾個穿著禁衛服、腰間掛著刀的人正牽著馬走過,沉重的馬蹄聲踏碎了青石板,嚇得街上行人紛紛避讓,連呼吸都放輕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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