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聲音很輕,像風落在湖泊上。
眼前的黑團抖了一下,在黑暗中,抬起頭。門口的微弱的光線給了房間一絲明朗,兩人離得很近,歲杳才得以看清。
黃玫語面若寒霜,豔麗的眉眼宛若淬了毒的蛇,極淺的眸子中流瀉出不屑的寒芒,聲音卻嘶啞了好幾分:“找我幹什麼,我沒那麼脆弱,我不需要安慰。”
“嗯,我來不是安慰你。”歲杳望著她,再說了一遍,“我們聊聊?你可以把我當做,一個傾聽的人。”
黃玫語嗤笑出聲與歲杳對視,琥珀眼冷然:“歲杳,我家破產,爸媽是不要我了,現在我一無所有,但我對他們的感情也沒那麼深,不至於要死不活的,我真沒那麼脆弱,不需要。”
歲杳垂下眼簾,黃玫語神色不虞,冷豔地勾起一抹唇角,還是那個萬眾焦點、眾星捧月的高傲女孩。她是,一直都是,歲杳從未改變對黃玫語的看法。
“當然,你是誰啊,你可是黃玫語啊。”歲杳盯著黃玫語的臉,輕輕勾唇,臉上出現幾分笑意,“黃玫語才不會脆弱。”
黃玫語盯著歲杳的臉,她的笑意如沐雨,肌膚冷白,卻如陽光落入,對上自己的眼,提議說:“但黃同學可以笑,可以哭,可以跟我這個朋友聊聊,如何?”
微弱的光從門口斜斜地射/進來,歲杳的臉上有了光的輪廓。
黃玫語一眨不眨地望著歲杳,眼淚忽然像是斷了線,不斷往下淌,像下過整夜的雨。這是歲杳認識黃玫語以來,第一次看見她哭。
“我不能跳舞了。”
說出這句話時,歲杳清清楚楚看見,黃玫語的眼神徹底暗下去。她蜷縮著,半埋在臂彎裡,蝶翼般的睫低斂著:“我的膝蓋一直有點毛病,下雨天或者碰到水都會疼,我去了很多醫院,檢查了很多次,什麼都查不出來。前不久,我開始渾身地疼,幾乎要站不起來。正好,我爸新認識了一個國外來的骨科專家,飛到國外,帶我去他家的私人醫院檢查了一次。三天前,我終於有了答案。”
歲杳靜靜聽著,沒有任何打斷的行為。
“骨質疏鬆,”黃玫語臉色煞白說,“簡單地來說,膝蓋原本硬的骨頭,變得像是果凍一樣。可移動,可晃動,很脆弱。這個病不會要我的命,卻讓我生不如死。治不好,只能不停地吃藥緩解 。整夜整夜的疼,吃了藥會吐,不吃會疼,吃了吐,吐了吃。到我四十歲的時候,我大機率會徹底癱瘓,後半輩子只能在輪椅上度過。”
“你現在看到的我,不是縮在床腳故作堅強跟你說話,是我的腿已經疼到站不起,靠自己拿藥都做不到,”黃玫語感受著自己絕望般的平靜、平庸,每一個字如泣血,“真諷刺啊。我已經一無所有,爸媽雙雙拋棄,我是恨他們,我是很難過,可我都已經接受了啊!狗老天!為什麼,為什麼要剝奪我跳舞的權利!我這一生為舞蹈而生,為舞蹈而活,這樣對我,要我怎麼活下去啊......”
歲杳心裡痛得連氣都喘不過來,好似心臟被一隻大手死死抓住,每聽一個字,就被惡狠地擠壓揉虐一下。她眸光微閃,嗓音多了些哽咽,輕聲問:“你的藥在哪兒。”
“桌.....上。”黃玫語鼻尖泛酸,抽出手,在黑暗中指了一個位置。
那是黃玫語的書桌,上面橫七橫八放了很多卷子,在亂糟糟的角落,有一團透明袋子裡面包裹著花花綠綠的東西,開啟一看,有口服液有顆粒藥片,大約九種。
歲杳艱難地挪開目光,檢查了一下保溫杯,確保裡面的水是溫的,拎起袋子,回到黃玫語身邊,單膝半蹲在她面前。
黃玫語一瓶一瓶的倒藥片,合一掌心,一口悶下,接過溫水,往後仰了仰頭,她的睫毛上沾著淚珠,眉心都皺成了一塊。
“苦麼?”
聞聲,黃玫語慢吞吞睜開眼,不知什麼時候,眼下多了一雙張開的手,手心裡是一顆漂亮的糖果。她微微怔愣,很慢很慢地拿起來,頓道:“這是你最喜歡的味道,草莓味的。”
“對,這是我最喜歡的,”歲杳愛憐地垂下羽睫,眸中彷彿還有著經久不散的笑意,“所以想給最喜歡的好朋友。”
黃玫語手有點抖,一點一點拆著糖紙。草莓味的糖味道很甜,她一向不是很喜歡,可今天這顆,不知怎的,從舌尖一絲絲甜到心裡去了。她嗓音嘶啞,還有未消的哭腔:“歲杳,不許可憐我。”
歲杳對著黃玫語露出笑容,痛得難以呼吸說:“不可憐你,我心疼你。”
黃玫語看著歲杳的臉,眸光微閃,好半晌,她緊緊閉著眼睛,仰起頭:“歲杳,我討厭你。”
“嗯。”歲杳默默地回應。
“我真的,”黃玫語手臂遮住眼睛,細碎的微光映照著她潔白臉龐的一道淚痕,“討厭你。為什麼要來找我,為什麼你總在,為什麼我所有的不堪和狼狽都被你看見,為什麼,為什麼是你........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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