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仙敏銳地注意到,苗洞明提到她祖父時直呼表字,想來和祖父也應當有幾分交情才是。她不禁琢磨起來,不如先跟這位大人套套近乎,雖然未必能讓他對連濯青眼有加,至少也能留下個好印象,也許散館時真就能派上用場。
不想苗洞明先一步開口道:“皇上要年底散館,八成又是邱慎思修史修累了跑到御前哭窮給鬧的。他呀,最會在皇上面前裝可憐。庶吉士哪個不想留館翰林,翰林院年年擠破頭,反而是六部六科出缺更多。”
確實是這麼個道理,但月仙斷不能順著苗洞明的話編排邱慎思。
她猶豫地道:“也許是留館的庶吉士不勝其任,我朝閣臣皆出自翰林,致使庶吉士們對翰林院趨之若鶩,最終造成翰林官魚龍混雜、良莠不齊。”
苗洞明抬眼看他,眸中的讚賞毫不掩飾,“你看得清楚,不過邱慎思亦不是傻子。他的翰林院已然成了內閣做人情的風水寶地,若是他從中作梗,阻礙閣臣扶植自己的派系人脈,那就無異於跟內閣作對。”
“所以他乾脆來者不拒,放任這些人在翰林院明爭暗鬥,若是鬧大了,將來自有聖裁?”月仙聽到此處也恍然大悟,邱慎思身為掌院學士,卻無法左右散館取士,他心有不滿,又不能明面對抗內閣,便索性將這池水攪渾。
如此說來,連濯入翰林反而不是上佳之選。
苗洞明眼中的笑意愈來愈深,“正是如此,憑真才實學還是憑趨炎附勢,邱慎思心裡自有一杆秤。所以你也不必擔心明年入翰林的那些人,進士及第絕非旁人可比。”
原來苗大人說這些話竟是想讓自己安心,大約是自己滿面愁容憂心如何為連濯說項,叫他錯當成擔心庶吉士提前散館。
月仙好奇道:“下官可否斗膽一問,大人方才的提點和寬慰,可是因為與姚大學士有舊?”
到底是出門在外,她口中沒有祖父,只有姚大學士。
苗洞明驟然變了臉色,等他再開口,卻是換了個毫不相關的話題,“去年會試,我看過你的策論。行文鋪排、遣詞用句,都很像我的一位故人。他叫蘇擎風,你可認得?”
月仙頷首道:“蘇先生是下官的老師,入仕前,下官一直在京郊雲水縣的玉壺書院跟隨先生讀書。”
“玉壺書院?”苗洞明緊緊盯住姚栩,旋即出人意料地朝他一拜,“多謝。”
【作者有話說】
1.丁公鑿井,比喻語言輾轉傳誤;
2.春官,禮部尚書的別稱;
3.段蘇姚苗的舊事,目前還處於鋪線階段;
4.標題出自宋·曾鞏《祭孔長源文》,形容情誼深厚。
薛放:朕還餓著呢,你倒先吃了!不行,給朕辦差事去!
月仙:??不是你非要我留下來用膳嗎?!
第48章
【48.生前身後事分說不由我】
萬萬沒想到苗洞明居然會問起蘇先生, 月仙錯愕抬首,見他眼中情緒湧動,似有千言萬語堵在心頭。
能得禮部尚書一謝, 實在她意料之外。
剛才還信誓旦旦要和苗洞明套近乎的月仙此刻卻舉棋不定:人家道謝是禮貌客氣,她要是立馬順杆爬提出要求, 反而顯得過於精明。
兩人牽馬一路行至東長安街, 苗洞明要往北走, 經午門東側門入宮, 月仙則應該再往東走一段,過東華門回史館。她腳步凝在原地, 雙手攥緊, “大人留步!”
苗洞明徐徐轉身, 一雙笑眼柔波輕漾。那眼神柔和中透著從容, 彷彿這世間的紛紛擾擾都不值一提,他置身俗塵,卻照樣能夠悠遊自在,遊刃有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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