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遵姚岑所託,捨近求遠地在庶吉士中苦尋建州人士無果,卻漏掉了同館朝夕相對的謄錄官。只因為建州太遙遠,謄錄官甚少從長江以南的省份徵調,故而她從未想過。
葛為富能成為謄錄官已然是極不尋常,更遑論他似乎還攀附了大長公主。
大長公主之女嫁臨川侯連家,臨川侯世子連濟和薛敢私交甚篤,被自己拜託去打聽建州士子的人,恰是他的弟弟連濯……
還有荔枝酒,葛為富的荔枝酒,贈給何良是為了答謝,那麼贈給臨川侯世子是為何?連濯得此酒,又是為何?
月仙倏然回首,連濯就站在院門口,顯然已經等候了良久。
她垂下眼,自顧自地往外走,一瞬間竟有策馬出城直追葛為富的衝動。她不需要聽連濯說任何話,他有意阻攔也好,無意隱瞞也罷,只要追上葛為富,段鴻聲的近況便能水落石出。
可是連濯不允,他擋在馬前,定定地望著那張面無表情的臉,“阿栩,我不知……”
月仙分辨不出他的話是真是假,她現下累極了,沒有耐心再跟任何人兜圈子。手裡攥著韁繩緊了緊,她輕輕地問:“浣之兄,你有沒有聽說過段鴻聲?”
回應她的,是連濯的沉默。
看來只有她一個人被從頭到尾矇在鼓裡,月仙不忍看他那副躊躇模樣,緩聲道:“我知此事涉及連兄家人,箇中內情不便同我詳說,我不怨你。”
連濯仰頭,目光急切焦灼,“並非如此,阿栩,我長兄行事一向不假旁人之手。我只知段鴻聲是因犯上被貶……”
“浣之兄難道會猜不出我為何尋找建州士子?”月仙冷聲反詰,連濯的所作所為或許稱不上是從中作梗,他只是沒有幫她罷了。
“可你現在亦追不上他了。”連濯勸道:“你是翰林史官,焉能說走就走?”
“唔,”她像是恍然大悟般,歪頭凝眉思索,“那就請連兄幫忙走一趟我家府上,請我祖父明日往史館為我告假吧。”
月仙提韁調頭,見連濯還杵在原地,無奈道:“你放心,我不去追葛為富。若祖父問我去向,你只管說,我去了玉壺書院尋蘇先生解惑。”
冤有頭債有主,第一個蒙她騙她的,可不就是蘇擎風。
從一家四兄弟,到縣試策問題,段鴻聲的命運,想來早有隱喻。
山林間暮色沉沉,月仙獨自穿行其中真是又氣又急,但此時斷沒有半途折返的道理,她咬牙揮鞭,終於在天色將將暗下來之際趕到了書院。
飛雲引頸長嘶,今日長途奔波,性子再溫和的良駒也疲累難捱。月仙望向那塊匾額,“玉壺書院”四個字彷彿能勾魂攝魄,她眼前發黑,傾身向前堪堪摟住了馬脖子才不至於跌下來。
月亮大約已經升起來了吧?她趴在馬背上,收著力道喘氣,卻還是牽動肺腑一陣撕痛。這時候才忍不住自嘲,難得顧忌皇上一次,想著輕裝簡行,結果現在頭暈目眩接近力竭,連個扶著自己下馬的人都沒有。
林中蟲鳴鳥叫漸起,聲聲催人入夢。月仙眼皮沉得抬不起來,段鴻聲的事情查到現在,與其說為了姚岑,不如說也為了自己的一份執念。
蘇擎風推開書院大門的時候,就看到姚栩整個人毫無防備地伏在馬背上,韁繩在手腕上緊緊纏了好幾圈,勒出一道道觸目驚心的紅痕。
不打招呼不請自來的不速之客,姚栩是第二個。
蘇擎風突然就明白了,姚疏之所以讓姚栩拜自己為師,就是怕姚栩會成為第二個段鴻聲。如出一轍的少年心性,別無二致的重情重義,這樣的人,最易揚名,最難長命。
他知道段鴻聲因何殞命,自然也懂得該如何教導姚栩,才讓他不會步其後塵。
蘇擎風伸手去解姚栩腕上的韁繩,“阿栩,你怎麼一個人跑來,你祖父可知曉?”
月仙偏過頭去尋蘇擎風的眼睛,“先生,您說過的那個故事,一家四兄弟,都確有其人吧?最年少的那一位,他叫段鴻聲。”
“您能否告訴學生,他死的時候,我姑姑出嫁了嗎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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