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難道還能比絳州苦嗎?”姚婉爭辯道:“胡天八月飛雪,絳州西北關隘更是苦寒。父親手足皆生滿凍瘡,炭火盆熄滅不過一盞茶的功夫,硯臺裡的墨便凝結起來。”
說到傷心處,她幾乎要哭出來了,“二姐姐,難道你忘了,那年冬天,咱們甚至捧雪當水用?”
比起妹妹的義憤填膺,姚嬋顯得冷靜很多,“胡羌雖然近年來不敢進犯絳州,卻始終賊心不死。父親憂心邊關,熬夜寫題奏猶不覺倦,你怎能說出這等沒有見地的話來?”
這一面姚嬋正教導妹妹,另一面,姚岸和絳州知州的奏本已經由通政司遞到了明德宮。
大彰邊境綿延萬里,接壤的鄰國不少,但近幾年觀察下來,最不安分的就是西北的胡羌。胡羌現在的大王年紀約莫三十出頭,正是最有野心和手腕的時候。
絳州知州為人審慎,每旬都有奏本送至京城,除了例行報告巡防事宜,其中也不乏透過細作打探到的動向和情報。
皇上用力地捏著奏本,指節隱隱泛白,“待後日經筵結束,叫姚栩直接到明德宮。”
當日給月仙傳話的是孟冬。
天子召喚,做臣子的只有遵命的份。原不該有此一問,只是以往次次都在文華殿陪皇上談心,今日驀地改到明德宮去,讓她覺得必然事出有因。
正巧孟冬也時不時地抬眼覷她,月仙便展開一個和煦的笑容來,“這位公公,不知可否容我問一句,為何今日改去明德宮見駕?”
“皇上前兒接了絳州的奏本,氣得大發雷霆,隨後便這般吩咐了奴婢。”孟冬打量著四下無人,也賣了個面子給姚栩。
莫非是二伯出了什麼紕漏?她心裡沒底,腳下步子也虛浮起來,像是踩在了雲上。
東暖閣裡只有皇上一個人,孟冬退出去,隨即門扇與門框合攏,“喀嗒”一聲,好像也碾在她的心上。
皇上神色倦怠,支起胳膊撐著頭,“你坐吧。”
她謝過,坐得卻並不安穩,身後和椅背之間空出好大一塊,彷彿隨時準備起身請罪。
皇上苦笑,“姚卿,若是朕送靜安去胡羌和親,你可會後悔沒有答應娶她?”
如驚天大雷落在她耳邊,震得她肝膽俱裂。
月仙撐著圈椅扶手站起來,腳下兵荒馬亂一陣趔趄,“您說什麼?”
皇上揚了揚手中的奏本,“絳州知州探到的訊息,胡羌大王不日便要來京求娶大彰公主為王后。他們的使節最近在絳州採買,都是下聘所需之物。”
“可是殿下金枝玉葉養在宮中,怎能……”月仙急惶惶地爭辯道。
皇上搖搖頭,“胡羌一直不忘盛食厲兵,難保不生異心。西南幾個部族亦不太平,若是此番輕慢了胡羌,最後落個他們聯手對抗大彰的下場,那就太不值當了。”
“靜安是朕至親的妹妹,若是還有其他人選,朕斷不會叫她嫁去外邦。”他掰著手指頭一個個數給姚栩聽,“靜宜才十二歲,安王叔的女兒許了人家,平郡王只有一子。那幾個異姓王侯的女兒封公主也不合規矩,到時候被戳穿了還是咱們沒理。”
月仙不是個意氣用事的人,甚至一向是最沉得住氣的。可是靜安的命運朝夕之間迎來驚天鉅變,她再也按捺不住,冷冷諷刺道:“可真是,遣妾一身安社稷,不知何處用將軍!”
皇上一個箭步邁上前來,他的身量比她高出不少,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,刻意壓低的聲音預示著雷霆將至,“姚栩,你又有什麼顏面來指責朕?”
“臣不敢。”她梗著脖子,仰起臉倔強地瞪著皇上,“臣只是太愚鈍,不知大彰養兵千日為哪般。若是畏懼胡羌,又何必良將勁弩列陳邊關?”
“姚栩!你慎言!長公主受大彰子民供養,這是她的責任!”薛放怒喝道。
“臣已經慎之又慎了!”月仙毫不示弱,她身形抖得像篩子,聲氣卻鏗鏘有力、毫不動搖,“勳貴、兵將,哪個又沒受朝廷供養?他們難道不該外御強敵、征戰沙場?”
她譏誚地眯起眼,抿出一個嘲諷的笑,“藩王勳貴中,毫無建樹卻大肆揮霍享樂的人不是沒有,他們不過仗著祖先的功績作威作福,皇上不敢下手整治,卻把手段都用在自己妹妹身上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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