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讚道:“賢弟高風亮節,我亦是這般念頭。可嘆身邊紈絝子弟多,盡是些仰仗先祖功勳渾噩度日之輩。”
怎麼好當他這一誇,況且他結交的勳貴子弟,也並非自己能夠隨意去評論的。
月仙的嘴皮子只在跟人爭辯的時候最利索,眼下她既不擅長應對連濯的稱讚,又不想貿然開口指摘他的朋友。她很明智地沒有言語,企圖掩蓋住因為不知如何應答而生出的緊張。
她的沉默叫連濯眉眼間的神色也落寞下去,“打小一起玩大的朋友兄弟,也只有我一個人選了這條棄武從文的路。閉門謝客、秉燭溫書的時日一長,舊友們面上還笑著招呼,實則心中已然疏遠了。”
難怪他能騰得出時間教自己騎馬,原來是知交零落。
連浣之能跟自己敞開心扉說出這些話,其中的信任不言而喻,月仙遲疑了一霎,開口道:“浣之兄不必太過傷神,朋友結交也自有其緣分。你出身貴胄,卻放著令尊的門路不走,光是這一點就勝過旁人許多。”
“連兄你是難得講義氣的人,去歲冬末咱們一塊飲酒,那是何等暢快!”她眼珠轉了轉,想起件喜事來,“子善兄今年預備著要把婚事辦了,到時候咱們再好好熱鬧一番!”
何良在翰林院也算是數得上的人緣好,聽月仙說起何良的婚事,連濯面上終於浮現出淺淺的笑意。
他主動問道:“說起來,竹修兄好像已有家室了?”
月仙“嗯”了一聲,“以葉兄的年紀,若是沒成家反而會引人猜疑。他赴京趕考前妻子便有孕在身,可惜他的小兒子剛出生便帶了不足之症。葉兄擔心孩子受不了路上顛簸,這才留下妻兒在家鄉,等著再過兩年孩子身體結實了再接家人入京。”
連濯深有感觸,“葉兄成了家,做了人父,行事之穩妥自然非咱們幾個所能比。”
言外之意是想提醒姚栩,去年在姚府梅園,葉頎在皇上面前說好聽了是顧慮重重,說難聽了是畏首畏尾,都是因為他顧及一家老小,要保全自身。
可惜月仙的心思早被河水中的游魚細石勾走了,還傻乎乎地附和道:“確實是這個道理,不過還是儘早把嫂夫人迎到京城來的好。葉兄有時太過意氣剛正,若得夫人勸和著,興許能補全他缺少的那幾分圓滑世故。”
這話誰都能說,唯獨姚栩不能說。
論意氣剛正,他們這幾號人裡,誰還能越過姚栩去?這位可是個連天子的面子都敢不給的主,偏他自個兒還一點都察覺不出來。皇上更是不知道吃錯了什麼藥,不僅不惱,還慣著他。
他半是認真半是打趣地笑,“是是是,葉兄太剛直,不及我們阿栩一身錚錚鐵骨。”
錚錚鐵骨?月仙盯著石頭縫隙間鑽來鑽去的魚兒挪不開眼,但連濯的弦外之音她聽得明白。骨頭硬不硬還得另說,但自己在皇上心裡留下的印象,怕是嘴比骨頭還硬。
得換個話題才行了,她往草地上蹲下去,將手指伸進河水裡,絲絲涼意沁上來,因處在日光照耀下,並不很冷。
“依我看,連兄也該操心一下自己的婚姻大事才好。”她甩掉手上的水珠,信手撅斷一根草葉子,“等連兄也迎娶了夫人,自然就不會再因為舊友寂寥而傷神了。”
這兩句玩笑話輕飄飄的,卻在連濯心門上叩出了陣陣綿長的迴音。
他已行冠禮,婚事原本早該議定,可惜這當中牽涉到母親同他的外祖母——端敬大長公主之間一段暗戳戳的較量。
端敬大長公主按理說是不該直接過問連濯的婚事的,畢竟連濟才是她心尖上的寶貝外孫。
連濟自幼喪母,她怕臨川侯的繼室對這個長子不利,因此特地抬舉了自己和武定伯馮全的庶女珍娘做了繼妃。
原想就乾脆由著珍娘關照她自個兒的孃家,反正就是個不入流的商戶,娶了這樣人家的女兒,連濯一輩子也翻不起什麼風浪。
然而,當連濯憑藉自己的本事考取進士出身時,她是發自內心地為這個孩子驕傲,甚至動了心思,想要把馮家的姑娘嫁給他。
卻沒料到珍娘在這件事情上不僅固執,甚至不惜與自己暗中叫板,執意要讓連濯娶她孃家表兄的小女兒。
好在連濯自己也看得清利害關係,現在他初入仕途,還不知道散館考試之後會被分到哪個衙門當值,這個節骨眼談婚論嫁實在太早。臨川侯亦是如此打算,當即便兩頭都回絕了,決定先拖上一拖再說。
至於連濯本人,他對未來的夫人沒有什麼具體的想象,卻非常在意未來的岳父是否也是一位忠正臣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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