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低低“哦”了一聲, 緊張地牽了韁繩又不敢用力,扭頭向他求救:“浣之兄, 我想叫它轉身回去又該如何?”
連濯打馬往旁邊讓開幾步, “你須得讓它明白你要轉身, 但不是透過拽緊韁繩。”
他一面說著, 一面提腰動胯,配合著雙腿一前一後發力,紅鬃馬果然乖順地掉頭往回走去。
月仙也想照貓畫虎,但她不比連濯自幼舞刀弄槍、騎馬射箭, 又生怕自己力氣不夠,上半身幾乎要扭成一根麻花,反而忘記了雙腿用力。
偏她還生性要強, 連濯怎麼勸她都不肯停下來休息。
他沒辦法,只好佯怒道:“阿栩,你該不會是想著只學一次就從為兄這裡出師吧?還是說,你覺得咱們不是一路人, 以後不願意再麻煩我?”
馬上的人連連擺手, 一雙紅袖如丹墨在水中揉散化開, “連兄何出此言, 我這不過是見賢思齊罷了,況且——”
她望向他,眸如點漆,玉音琅琅,“我自以為能有幸與浣之兄殊途同歸。”
連浣之行事太過正派,似有寧折不彎之勢。君子仁交,小人陰結。越是這樣的人越不能放他單打獨鬥,須得有人在他身後託著,才不致叫他淪落到萬人攻訐的窘境。
連濯對著姚栩明朗的眉目直恍神,他的視線垂下去,又折回來,最後堪堪落在紅衣白馬上。他想說他明白,他雖然約束自己事事磊落,卻並不以此苛求旁人——姚栩有多正直,單看他在皇上面前的言行就再清楚不過了。
沒成想,話到嘴邊,他舌尖一顫,冒冒失失地道:“阿栩,其實這匹馬是有名字的。”
可是姚栩還好奇地瞪大眼睛等著他的下文,連濯頓覺騎虎難下,一邊暗罵自己不該突然間調轉話鋒,一邊不得不順著剛才的話頭繼續往下編,“它名喚緋雲。”
“飛雲?”月仙垂眸抬手撫上銀白色的鬃毛,“通體雪白,疾馳若流雲飛移,此名甚妙!”
飛雲……緋雲……就叫姚栩這樣誤會著,似乎也挺好的。
金烏西沉,柳昏花暝,月仙辭別連濯,叫白朮在後面駕車跟隨,自己晃晃悠悠地騎著馬往回走。
綠鶯早已備好熱水等她,月仙鑽進浴桶裡,臉上撲了水汽,難得泛起一抹溼漉漉的紅潤光澤。紅鸞捧了茶從外間進來,擱下托盤俯身道:“三夫人今日帶著三位姑娘去平郡王府拜見世子妃了,連翹正在外頭候著,說三夫人打發她過來傳話。”
月仙懶洋洋地泡在水裡正舒服著,聞言不悅地扁了扁嘴角,綠鶯忙吩咐道:“公子騎馬累了,須得泡久一點才好解乏,就讓連翹進來回話吧。”
連翹身為三夫人從芸州帶來的心腹丫鬟,對於“三公子”的底細自然一清二楚,但她還是規矩地止步停在在屏風前兩尺開外的地方,盈盈福禮,“世子妃娘娘給幾位公子和姑娘都備了禮物,這幅扇面是給您的。”
紅鸞上前接過連翹手中的卷軸,轉進屏風裡,和綠鶯一道小心翼翼地展開來給月仙看。
一對秋雁。
月仙心下了然,又問道:“今日可是姐姐陪母親一道去了平郡王府?”
連翹應了聲是。
“姐姐可知道母親和小姑姑都說了些什麼?”
連翹略想了一下,沉聲答道:“回公子,夫人此去主要還是為著四姑娘的婚事。世子妃說郡王爺病勢雖然稍有好轉,但仍不能掉以輕心,她身為兒媳,沒道理撇下病中的公公出門聚會宴飲。”
“世子妃還說,她也不便動不動就回孃家來,希望三公子得閒也去郡王府坐坐,您公務繁忙,可別生疏了耍摺扇的手法。”
小姑姑這是生怕自己忙起來就忘了段鴻聲,月仙叫連翹退下,閉起眼睛仰面靠在浴桶壁上,心道此事不僅難辦,而且蹊蹺。
近況無從探問就罷了,可先前她翻遍了史館文稿也找不出和段鴻聲有關的隻言片語,這多少有些不合常理。
她極不喜歡這種束手無策的感覺,明明祖父和父親都知道段鴻聲其人,卻不能直接向他們求證。彷彿周圍所有人聯手設下一個難解的謎題,她身在局中,不管怎麼走都是困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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