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何良婚宴之後那場不歡而散, 月仙再遇連濯,已是臨近冬至。
典籍房的炭火燒完了,月仙就著燭光清點藏書耗去大半個下午, 乍一起身便覺腰痠背痛,索性自己端著炭火盆走到門口, 站在廊下隨手招呼個雜役幫忙添些來。
院牆牆根下臥著矮矮一壟殘雪, 蜷縮在薄薄的冰殼子裡頭, 看上去怪可憐的。她在門前踱了兩圈, 等不到雜役回來,無所事事地伸了個懶腰, 仰著脖子去望天空遠處淡淡暈開的流雲。
她望得起勁, 聽到愈來愈近的腳步聲也沒在意, 直到對方喚了聲“阿栩”, 才詫異地扭過頭來。
眼前人自是認識的,此時此刻卻不知如何稱呼為好。
“連給諫。”她終於略帶僵硬地朝他點了點頭。
連濯今日往文淵閣來,是為了送近五日登出的案卷到內閣備案。這差事原本輪不到他,被他硬攬了下來, 從端門外巴巴地趕來走這一遭,說到底還是因為想見姚栩。
不動聲色的姚栩,惜字如金的姚栩。
只說了三個字就讓他不知所措的姚栩。
他喉頭像堵著一團棉絮, 好容易鑽出來的聲音裡透著心虛,“數日未見了,阿栩,你怎會到典籍房來當差?”
話一齣口就是個現成的破綻。姚栩不在翰林院, 反而貓在典籍房, 這樁怪事可不是六科給事中隨便就能知道的。
尤其文淵閣和典籍房外還有一圈單獨圍起來的院牆, 若非連濯有意打聽, 便是在六科廊和史館之間打上一個月的來回,都未必能得見姚栩一次。
月仙輕輕一甩袖,兩手背在腰後,左手拇指指腹摩挲著右手的刀疤,這點緣由不提也罷。
用何良的話說,告上三五日的假,回到史館來就是幹看著不動手也不會怎樣,反正《懷宗實錄》今年內是修不完了,也不差姚栩這幾個字。
但是何良哪裡想得到,月仙自打幫皇上找過話本子,得知這位祖宗有心整理典籍房的藏書,便暗暗惦記上了這份差事。
待皇上想起來把這事託付給邱慎思,月仙刻章傷了手指簡直恰逢其時,她裝得是滿臉慚愧,攤開手又見刀痕怵心。邱慎思長吁短嘆覺得此人時運不濟,殊不知她轉天就歡歡喜喜地在典籍房裡轉悠,捧著古籍名著愛不釋手。
連濯能知道她在典籍房,八成又是託了何良的福。月仙懶得去拆穿他,只說恰巧從翰林院找人頂個缺,多餘的話一句也沒有,甚至還故意截斷了話頭。
月仙一副話不投機半句多的模樣,看得連濯心焦,他只好一股腦地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全都往外倒。
“我猜到賢弟是為了打聽段大人,雖然不認同,卻不曾從中作梗。”他分辯道:“至於葛為富,我也是在何兄婚宴上才知道此人。”
可惜遲來的解釋並沒有引起她的興趣,月仙幽幽一嘆,“我知道,便是找到了葛為富,也來不及了。緣分斷在七年前,陰陽殊途,無力迴天。”
這話講得是再明白不過了,段鴻聲七年前就死了。姚栩仰頭望天,不動不語,連濯側目看去,卻被那悲涼之下的不甘和執著驚得一顫。
他遲疑著,“莫非……”
莫非死得另有蹊蹺?
他回想了一下長兄同自己談起平郡王世子夫婦時的神情,分明半是不解半是不屑。連濯攥拳定了定神,“我不敢說家兄同此事沒有半點關係,只是,家兄還沒有蠢到去給人當刀使的地步。”
“謀害朝廷命官非同小可,我是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的。”月仙回過頭來,鬢邊碎髮被風撩起,眼中依然沉靜無波,一動一靜在她面容交相輝映,風愈寒,心愈清,志愈明。
話說得太滿也叫人不安,月仙安撫般地扯了扯唇角,無奈她實在笑不出來,只好竭力放緩了聲調,“浣之兄的顧慮我明白,此事說到底還是我姑姑和平郡王世子間的家事,我無意捕風捉影,也不會隨意牽連他人。”
她又蹙起眉稍作掂量,不容置疑地做了決斷:“不奢求浣之兄助我一臂之力,只盼浣之兄勿要告知旁人。令兄想來也是不清楚事態究竟如何,既然不幹連家的事,今後咱們之間也不必再提,免得傷了和氣。”
連濯可算是見識到了姚栩擰巴起來的樣子,平時瞧著姚栩總覺得他不問世事,不愛搭理人又不愛湊趣,他們私下議論都覺得這是姚家的家風家訓使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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