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想豁出去,直接參平郡王世子一本,可偏巧這件事就和淇州水災一樣,也是無憑無據。月仙跟他打商量,“是臣的家事,其中尚有隱情未明,臣可否討皇上個恩典,准許臣日後再稟告?”
家事的確不好追問,皇上點頭應允,往袖中摸出本書來揚了揚,“朕讀完了,這荀娘竟然敢扮做男子上京赴試,其心志實在非同尋常。”
是那本《忠貞孝女荀娘傳》。
月仙說是,又問他:“您可知道這話本子上寫的,與實情差了十萬八千里?”
她說書的口條比上次大有進益,皇上聽完不由忿忿道:“要照這麼說,鄭仁這個偽君子根本就配不上荀娘!太宗居然還為他二人賜婚,這實在是……”
又悻悻地住了嘴,找補道:“太宗到底英明,破格封荀娘做七品孺人,已然是褒獎有加了。”
七品孺人算什麼,月仙自己都已經是七品翰林編修了,“若是她能到書院進學幾年再考春闈,只怕前途不可限量,又何需爭這個孺人的名頭?”
驚世駭俗的小姚大人又來了。皇上見姚栩打起精神,話中帶了幾分笑意,“女子如何能入朝為官呢?那荀娘再有才學,成日里同男子們混在一起又成何體統?”
“只談公事,無關風月,又怎算廝混?”月仙沉下臉,執拗地要他做選擇,“若是才學平庸的男子,和才華卓著的女子,皇上也是寧可授官給前者,也不願用後者的學識經世濟民麼?”
“這自然是……”他被姚栩突然之間的氣勢洶洶驚得一愣,“若真有這樣的飽學之士,能助朕治國安邦,確實不該拘泥於是男是女。”
他端詳著姚栩的神情,這小子從哪裡冒出來這些古怪想法?有文采的女子他長這麼大也沒見過幾個,至於經綸天下,男子都少有,更遑論女子。
“靜安要是生做男子,沒準會成為朕的臂膀。”皇上想起這個妹妹幼時還跟著自己聽過學士們的講學,倘若好好教養,或許亦能成器。
“話說回來,”他翻到尾頁的批語,搖搖頭,“做官又不是兒戲,那些嬌滴滴的姑娘家,誰好端端的惦記這個。家族前程一向是父兄來掙,難道說小姚大人見過哪家小姐有這般凌雲壯志不成?”
何止見過。
她攥緊了官袍衣襬,冒冒失失地衝口而出,“當然!”
迎著皇上徵詢的目光,她舌頭倏地打了個結,忍著喉間的酸澀,囁嚅道:“臣……見過的……”
皇上默不作聲,想來是在等著她的解釋。說起自己的事情難免心虛,月仙垂下頭去看宮燈打在地磚上的光暈,那塊圓斑微微顫動著,正像她此刻的聲音,“姐姐幼時念書頗有天賦,祖父甚喜。姐姐童言無忌,以為長大也能應試科舉。”
怪道這般語出驚人,原來是因為他姐姐。皇上語氣緩和下來,“你姐姐得老師親自教導,非尋常人可比。”
又順帶著問問那姑娘的病,可姚栩總共就那幾句話,顛來倒去地,聽得他鬱悶。
門外雨聲漸歇,皇上心中愁緒卻難平,本想著今日既然來了,就叫姚栩趕緊回翰林院去,清點典籍房的舊書哪裡需要勞他大駕。
誰料最後又說到他姐姐。要問他最對不住誰,大概就是姚栩的姐姐,雖然緣由不能細說,但他從來沒有忘記過。那個小姑娘冥冥之中總和他有些繞不開的緣分,他沒有好好地見過她,卻從身邊許多人口中認識了她。
他一直把她藏在心裡偷偷地掛念著,那麼兇險的病,讓她顯得更加可惜可憐,也讓他越來越看不明白自己的心。倘若張素元妙手回春,他究竟是欣喜多一分,還是憂慮勝一籌?
月仙聽他如此高看自己,不由追問道:“若是本朝也出現一位像荀娘一般的奇女子,甚至比之荀娘更加才華橫溢,皇上是願意留她在朝廷效力,還是效仿太宗為其賜婚呢?”
皇上合起書冊,定定望了姚栩片刻,幾度欲笑問姚卿何故有此荒唐言,卻見他目光赤誠,遂鄭重道:“倘若真有應夢賢臣降世,便是生為女子,朕也決不辜負。”
周遭晦暗,月仙看不清自己的所在,滿心滿眼唯餘薛放手中那一盞明燈。
【作者有話說】
薛放:我就是這麼一說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