情字難解,她也無處可問。只猜想姚岑的情就算再難忘,大抵也終有淡然處之的一日,她糊里糊塗地做了打算,耐著性子決定再等等看。
更何況也沒有其他辦法,月仙不過一介編修,薛敢私底下的手段豈能隨便就叫她摸個清楚。再加上她已然跟連濯挑明,不會走他的門路去調查薛敢,既然決心單打獨鬥,就只能慢慢籌謀。
手傷待到年後早就好得差不多了,除了在史館校錄書稿,月仙還是和冬日裡一樣,得空就愛往典籍房裡去。
該清點整理的書籍基本拾掇妥當,只是有些古籍年頭太久,悶在這屋子裡頭生了些破損缺漏,她知會了邱學士,自告奮勇地攬下修補的差事。左右平郡王世子的把柄她暫且尋不到,寄情文墨也不失為一種優雅的逃避。
悠悠晃著衣袖,循著一排排書架漫無目的地遊蕩,暮春時節偶有雨落,躲在典籍房裡翻書聽雨最有情致。她讀的是前朝史料,夢的卻是幼時自己坐在廊下看書,形單影隻太寂寞,便叫紅鸞綠鶯牽了紙鳶放上雲霄,遙遙遠遠地陪著伴著。
紙鳶是她自己繪的,翠色的羽,寶藍的翅,墨色的尾,明黃的喙。
明黃色點在筆端紙面很柔和,打上一層日光又亮得眩目,就像,就像眼前這一團模糊又銳利的光。
光裡藏了個人影,是皇上提著一盞燈立在月仙跟前。他掖了掖衣袖,到底不甘心就這麼不聲不響地走了,彎下腰從姚栩懷中將那一冊《前朝舊事考》輕輕地抽出來,用掌心在封面撫了撫,這才又擱回到書架上。
何良自淇州歸來,皇上頭一個想到的就是傳召姚栩。又記起這位頗有主張的小姚大人八成窩在典籍房,天子親臨本想著嚇他一嚇,屏退左右進了側間,卻正趕上此人春困貪睡會周公。
皇上沒有很生氣,只是盯著姚栩緊鎖的眉頭,待那人眼皮跳了兩下,估摸著是要轉醒了,才懶洋洋地拖長了尾音問:“姚冰卿,你說說,這是第幾回了?”
月仙被他嚇得呼吸一滯,嘴唇跟著身形抖了抖,“臣以為,這大抵是第二回……”
挪挪已經僵住的雙腿換成個規矩一點的跪姿,聽皇上又問:“在典籍房比翰林院更快活麼?”
她頭搖得厲害,帽翅幾乎要扇起一陣風,“臣只是心有困頓,來此叩問先賢。”
他不置可否,“可有誰託夢給你了?”
“想來是臣心不恭、意不誠,只夢見少時伏案畫風箏。”月仙掰扯到最後愈發認真起來,沮喪地垂下了頭。
祖父曾經也會這般同先帝閒談麼?她一面覺得自己過於放肆隨意了,一面又忍不住把自己與今上拿來跟祖父他們比較。
皇上沒有繼續打趣,而是鄭重其事地問了第三句,“小姚大人今春笑意甚少,也是同一個緣故?”
她沒料到皇上會問起這個,驚訝之餘也有些恍惚,張大眼睛對著他看了好一陣功夫,謹慎地點了點頭。
一瞬間確實很有些把愁思講給他的衝動,可偏偏他正是薛敢父子最大的依仗,亦是姚岑被賜婚的根本緣由,雖談不上始作俑者,卻也脫不開關係。月仙岔開話頭去猜他的來意,“何編修可是回來向您覆命了?”
這回換皇上凝住了眉頭。
淇州表面的太平,像薄且脆的一張紙,巡按御史是個新得不能再新的愣頭青,又得了皇上的欽命,一杆子下去就把這紙戳了個窟窿。
手段很乾脆,可惜太著急,窟窿捅得太淺。聖心有疑,遮掩是下策,棄卒保車才是識時務。領回來的人是早就準備好的替罪羔羊,一家老小的命捏在背後主使的手裡,押到刑部去也挖不出什麼新的說辭。
好在有何良暗中給巡按御史當耳報神,淇州的災民流民總算是悉數安置妥當。何良自知有負聖心期許,回京面聖告罪,連呼辦事不力。
處置淇州一干官員不難,沒把柄沒證據才最難。巡按御史鎩羽而歸,不出兩日,淇州知州的奏疏便遞到了通政司,他這一陳情,叫皇上也有些犯難,“治下不嚴該罰,旁的錯卻找不出什麼了。”
她懊惱地嘆氣,整個人又垮下去一截子。
皇上叫她起身,溫聲開解,“朕也不喜歡不了了之,像這樣拿不到把柄的事,朕已經遇到過太多次。小姚大人一次就氣餒,今後可怎麼好?”
她扶著書架緩緩抬頭,不甘心地應了聲“是”。
不對勁啊,皇上的視線往姚栩身上繞了一圈又一圈,“姚卿是為何事憂心?”








